陈建国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摸出钥匙。对门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顺口问了句：“老陈回来啦？听说去闺女那儿了？”
要在以前，陈建国要么抱怨闺女不懂事，要么诉苦自己白跑一趟。今天，他只是“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不欲多言的表情，点了下头，就开门进了屋，留下对门邻居一脸莫名其妙，嘀咕着：“这老陈，出去一趟，怎么还装上深沉了？”
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陈建国长长地、志得意满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而且，是“脱胎换骨”地回来了。
陈丽君的母亲正在厨房摘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到丈夫这神态，愣了一下：“回来了？丽君那边……没事吧？”
“能有啥事？”陈建国把包往旧沙发上一扔，没像往常一样抱怨累，反而松了松其实并不紧的领口，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这水有股味儿！回头换桶装水！咱家也不差那点钱！”
陈母更疑惑了，擦着手走出来：“你中邪了？说话咋咋呼呼的。”
“你懂个屁！”陈建国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种“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的优越感。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落着油烟的桌面上敲了敲，“老婆子，给我炒两个菜，切点猪头肉，我喝两口。这一趟，可把我……见识坏了！”
陈母将信将疑地去炒菜。很快，一盘青椒炒蛋，一小碟猪头肉上桌。陈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咂咂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
“你是没见着，”他夹起一筷子猪头肉，没立刻吃，捏在手里比划着，“那酒店，嚯！大门都快赶上咱县政府宽！地上铺的毯子，软得能陷进去！服务员，个个穿得跟电视里似的，点头哈腰，‘先生’长‘先生’短！”
陈母坐下，看着他：“丽君到底咋回事？那男的呢？见着了？”
“见着了！能不见着吗？”陈建国把肉扔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赵大宝！煤矿大老板！那派头！”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个方块，“办公室，这么大！后面墙上一幅画，人家说值这个数！”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陈母猜。
“三百？三十万！”陈建国一拍桌子，杯里的酒都晃了出来，“人家抽的烟，”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根，顶你一包！”
陈母听得眼睛发直：“真的假的？丽君她……能行吗？别让人骗了……”
“骗？拿啥骗？”陈建国嗤笑，“人家一顿饭，吃了八万六！眼睛都没眨一下！发票我都……呃，李助理给我看过！” 他差点说漏嘴自己没敢要发票，“丽君现在住的地方，那小区，跟公园似的！开的车，大奔！黑得发亮！钥匙一摁，‘啾’一声，门自己开！”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仿佛那些奢华景象是他自己挣来的一般。“那赵大宝，对我客气着呢！一口一个陈叔，说丽君跟他受了委屈，以后他补偿！还说要专门飞过来看我！这是什么？这是礼数！是看得起咱！”
陈母被他描绘的景象震住了，喃喃道：“这……这丫头，还真攀上高枝儿了？”
“那可不！”陈建国又灌了口酒，脸膛发红，眼神有些飘，“老婆子，以后咱家可不一样了。你那广场舞队里，不是老张婆子总显摆她闺女嫁了个科长吗？下次她再显摆，你就说，科长算个球！我女婿是开矿的大老板！吓死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老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眼神，腰杆又挺直了些。
这时，房门被推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进来了。老大长得五大三粗，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一脸疲惫和不耐烦。老二瘦高个，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闪亮的耳钉，吊儿郎当。
两人看见桌边的陈建国，都是一愣。往常这个点，老头子要么在喝闷酒生闷气，要么已经醉醺醺躺下了，今天居然坐得板正，脸上还有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红光？
“爸回来了？”老大嘟囔了一句，习惯性地走向墙角的热水瓶，想倒水喝。
“站那儿！”陈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陌生的、不耐烦的锐气。
老大动作僵住，疑惑地回头。
陈建国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老大那身脏工装、粗糙的手、胡子拉碴的脸，眉头越皱越紧，那眼神里不再是往常“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陈建国开口，语气冰冷，“进门不知道叫人？一身泥就往里闯？这是家，不是猪圈！”
老大被骂懵了。以前他也这样，顶多换来一句“滚一边去”，今天这是吃枪药了？
老二在一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降低存在感。
陈建国目光又扫向他，看见他那头黄毛和耳钉，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还有你！人不人鬼不鬼！耳朵上插个鸡毛掸子给谁看？丢人现眼的东西！”
老二张了张嘴，没敢反驳，心里却翻腾开了：老头子今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陈母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刚回来，吵什么……老大，老二，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
“吃什么吃！”陈建国打断她，视线重新回到两个儿子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件碍眼的破烂，“两个大男人，一个工地里刨食都刨不明白，一个整天游手好闲跟孤魂野鬼似的！我老陈家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两块料！”
这话说得极重。以前陈建国也骂，但骂归骂，核心还是“你们得争气，老子还得靠你们”。可今天这话里，只剩下了纯粹的鄙夷和否定，仿佛他们连当“料”都不配了。
老大脸色涨红，憋出一句：“我……我一天天累死累活，不就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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