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消防通道阴影里，陈文站得笔直了些。他手里的饼早吃完了，正捏着空塑料袋。他没看展台，也没看果汁店，眼睛像钩子，牢牢锁在刚才宋颜颜和小丽消失的电梯方向，又缓缓移到李伟身上。那张被风尘腌透的脸上没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死水，底下却翻着狠劲。
他也看到了陈丽君。几分钟前，陈丽君和张娜拿着果汁袋从店里出来，穿过人群，恰好经过他藏身的消防通道附近。
陈文当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更深地藏进阴影。他盯着妹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看起来过得真好，皮肤光润，衣服挺括，和周围那些光鲜男女没两样，甚至更扎眼。她正侧头和同事说笑，眉眼舒展，是他在老家从没见过的松快样。
一股邪火猛地拱上陈文心头。他几乎想立刻冲出去，揪住她领子问：你在这儿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知不知道你哥在镇上让人当狗撵？知不知道老头为了你那点破事，还他妈让我别来烦你，怕我给你丢人？
但他脚像钉住了，没动。他看见陈丽君手里那个印着【伟丽鲜果】的精致纸袋，想起刚才那个年轻老板和她说话时熟稔的样子。他脑子里飞快转：这老板这么有钱，开这么大店，对二妹好像还挺客气……如果他直接冲出去，二妹会不会当着外人面不好翻脸？会不会为了面子，暂时把他安顿下？
这念头让他心跳加快。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冒出来：万一她翻脸呢？万一那老板瞧不上他，叫人把他当乞丐撵出去呢？那他最后一点脸就彻底没了。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里，陈丽君已经和同事说笑着走远，汇入人流不见了。
陈文攥紧塑料袋，塑料嘎吱响。他浑浊眼里闪过挣扎，最后还是那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占了上风。他不能白来。他得想个法，体面地、有用处地，出现在二妹和那有钱老板面前。
而柱子后的陈斌，看到陈丽君时反应完全不同。他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狗见肉。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往前挤了半步，张嘴要喊“二姐”。声音到嘴边，又硬生生噎回去。
他看到了陈丽君旁边烫卷发的女老师，看到了她们手里精致的果汁杯，看到了陈丽君那一身他叫不出牌子但明显不便宜的行头。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陈丽君脸上那种从容的、属于这花花世界的表情。
一个更“聪明”的念头冒出来：现在冲上去认亲，最多讨杯果汁喝，讨点零花钱。二姐说不定还嫌他丢人，训他一顿。但如果……他能摸清二姐和那开果汁店的李伟到底啥关系？如果他手里能捏住点啥？是不是能换来更多？
陈斌舔舔嘴唇，眼里冒出贪婪的光。他不再看陈丽君离开的方向，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展台上吼叫的张胜利，投向工作台边忙碌的夏知秋，最后，牢牢钉在人群外静静站着的李伟身上。
李伟将远处这两道目光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波澜。他喝掉最后一口果汁，对三个室友说：“你们自己逛，或者回学校。”
“那你呢？”
“我等人。”李伟说完，转身朝安全通道楼梯间走去。
马中良三人面面相觑，看着李伟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看周围这荒诞沸腾的盛大场面，忽然觉得手里这杯四十八块的果汁，味道有点复杂。
中庭的声浪炸裂。
展台上，张胜利吼得麦克风爆音：“接下来——‘暗黑帝国’方阵！上！”
沉重的工业金属乐砸下来。十几个穿着漆黑铠甲、戴着恐怖面具、手持夸张镰刀斧头道具的coser踏着震撼的步点上台，造型狰狞，杀气腾腾，动作却带着诡异的仪式感。
“嗷——！！”台下爆发出更狂野的欢呼，闪光灯几乎没停过。
“这还原度绝了！”
“那个拿巨斧的是不是B站那个‘黑刃’大佬？”
“牛逼！这场子值了！”
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涌，保安的人墙被冲得像波浪一样起伏。一个小保安帽子都被挤掉了，狼狈地弯腰去捡。
马中良三人被挤得差点散开，李彦洲死死护住果汁杯，张裴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我靠……这他妈是邪教现场吧？太嗨了！”
李伟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地扫过沸腾的现场。他看到展台侧面，几个社团后勤正手忙脚乱地帮一位穿着繁复洛丽塔裙、头戴巨大蝴蝶结的coser整理裙撑和假发；看到一个戴着兽耳、画着精致兽妆的男孩，正被几个女生围着合影，笑得腼腆；看到夏知秋一边按着耳朵里的耳麦，一边对控制台方向猛打手势，音乐声随即调低了些，但台下的尖叫更响了。
人群外围，靠近安全通道的角落。
陈斌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他眼睛通红，不是感动，是急的。他刚才远远看见陈丽君了，就在展台另一边，正和一个烫卷发的女老师说话。可人太多，他挤不过去。
“操，让让！让让！”他推搡着前面的人。
“挤什么挤！排队啊！”被推的人回头骂。
陈斌缩了缩脖子，换个方向继续钻。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找到二姐。要钱，或者让她给自己安排个活儿。这地方这么热闹，这么有钱，二姐肯定能拿出点来。
他好不容易挤到离展台侧面稍近一点的位置，踮起脚张望。陈丽君还在！正和那个卷发女老师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二姐！二姐！陈丽君！”陈斌扯开嗓子喊，声音在震耳的音乐和欢呼里像蚊子叫。
陈丽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陈斌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往前一冲，撞开两个人，直朝着陈丽君的背影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二姐！我可找到你了！”
陈丽君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是陈斌，脸瞬间白了：“陈斌？！你……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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