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驶离窄街。
裁缝铺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亮。
李伟和路小萌离开后，裁缝铺里彻底安静下来。
向前进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门外车声渐渐远去。
他转身，走到铺子最里角。
那儿立着个老式的深棕色实木立柜，样式古旧，柜门上的黄铜合页和锁头都生了层暗绿的锈。
他摸出钥匙——钥匙就挂在裤腰上，用根红绳系着。
插进锁眼，拧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没有挂成衣，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用厚实油纸仔细包裹、细绳捆扎好的料子。
灰尘很少，看来常打扫。
他蹲下身，手越过外面几卷，直接探向最深处，抱出其中一卷。
这卷料子外面的油纸更黄旧些，细绳也泛着毛边。
他把它轻轻放在工作台空处，解开绳结，一层层揭开油纸。
最后露出的料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厚重的深黑色。
不是纯黑，细看仿佛融进了一点点极深的墨蓝。
手感异常密实滑糯，手指按下去，回弹缓慢而坚定。
向前进用手掌整个覆上去，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拖过凳子坐下，就着灯光，眯眼仔细看料子的纹理。
“老伙计，”他忽然低声开口，对着料子，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很清晰，“躺了多少年了……该你出世了。”
他手指捻着料子边缘：“当年爷爷手里进来的，统共就没多少。说是给那边……准备的。”他没说具体给谁，只是摇了摇头，“后来换了别的，这块就留下来了。一直留着。”
他叹了口气：“料子是好料子，英国王室作坊出来的老东西，现在哪儿还找得到这个织法，这个毛？放现在，有钱也买不着。”
“可料子再好，也是给人穿的。”他像是说服自己，“锁在柜子里，才是真糟践。”
他停顿片刻，眼神变得坚决：“小伟这孩子……不一样。他带李主任来，是拉了我一把。这铺子，你，我，还有家里那口子跟闺女，都记他这份情。人情债，最难还。”
“今天他来了，要办大事，要身好行头镇场子。”他轻轻拍了拍料子，“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你配他，不跌份。他穿你出去，也不算委屈你。”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掌一直贴着料子，像在感受它的呼吸，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过了好久，他慢慢站起身，眼神里的那点不舍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取代。
“送你走了，”他最后低声说，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我这份人情，也就还了。”
他利落地卷起料子，重新用油纸包好，但没捆绳。
直接把它放在了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摆好了尺子、划粉和剪刀。
锁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卷料子。
然后“咔哒”一声，锁舌扣紧。
生锈的铜锁微微晃了晃。
他洗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打开顶灯最亮的那一档。
铺子里亮如白昼。
他展开料子，拿起划粉。
这一次，下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麂皮，把裁剪刀的刀刃擦了又擦。
又从另一口旧木箱里，翻出一团颜色几乎褪尽的丝线，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强度和光泽。
最后，他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肥皂细细地洗了三遍手，擦干，这才重新站回到工作台前。
周四、周五、周六，向前进铺子的灯都亮到后半夜。
料子太金贵，他下剪刀前，手指在粉线上来回蹭了十几遍。
缝的时候，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那劲头，不像在做衣服，像在修祖传的瓷器。
周六晚上，李伟来试衣服。
向前进围着他转了两圈，这捏捏，那拉拉。
“行了。”他退后一步，就说了两个字。
李伟照镜子。
衣服合身，像长在身上。
深黑色里透出那点墨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沉又稳。
路小萌在旁边“哇”了一声。
“钱……”李伟开口。
“别提钱。”向前进低头收拾剪子尺子，“料子是老料，工是还人情。穿出去，别跌份，就算两清。”
李伟没再说啥，认真道了谢。
他知道，跟这种老手艺人，有些话不用讲透。
他只觉得料子好，手艺绝，完全没想到身上披着的是段有价无市的历史。
魔都，外滩边的高层公寓。
查理张对着衣帽间叹气。
他母亲是英国人，外祖父据说是个子爵，住在肯特郡的老庄园里，规矩大过天。
老爷子又发请柬来了，某个纪念典礼，要求“得体出席”。
“得体个屁。”查理张用中文骂了一句，把请柬扔桌上。
他烦透这套。
那点子爵头衔，在贵族里排末尾，早没实权了，可架子不倒，瞧不上他爸这边“土老板”出身，也瞧不上他这个在资本市场打滚的混血外孙。
他自己也拧巴。
上流社会时兴什么，他追什么。
名表、雪茄、红酒庄园、俱乐部会员……钱花得像流水，可心里那点空，越填越虚。
穿最贵的意大利成衣，总觉得差口气，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他扯下脖子上的爱马仕领带，随手扔在地上。
打开衣柜，手指划过一排昂贵的定制标签，却一件也提不起劲。
最后胡乱抓了件阿玛尼的藏青色西装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还是不对，哪里都不对。
镜子里的人，像个精心包装的商品，标签醒目，内里空空。
明天还要开内部会，拍板那个“伟丽鲜果”的项目。
程永平力主投，可他知道，内部几个老家伙只认数字，嫌估值高，嫌创始人嫩。
这种会，最耗神。
他又叹了口气，从一排光鲜但陌生的西装前走过，心里更烦了。
同一时间，李伟在公司里，最后核对资料。
王东京、路小萌、夏知秋都在。
桌上摊满了文件。
“喜羊羊这边，最新财报显示他们衍生品收入增速在放缓，”王东京眼睛通红，指着笔记，“他们需要新的、年轻的线下消费场景。这是我们压价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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