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西北,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宋清越一行人离开岭南时还是深秋,越往北走,寒意越重。
过了潼关,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黄。
枯草贴着地皮,被风扯得东倒西歪;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上,偶尔能看见几株歪脖子树,枝丫扭曲,像挣扎的手。
二十天的日夜兼程,三匹马换了又换,人却不敢停。
困极了就在驿站打个盹,饿了啃几口冷硬的干粮,渴了掬一捧路边的雪。
莹霜和凝雪都是练家子,尚且有些吃不消,宋清越这个半路出家的,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些话就会在脑子里翻涌。
百丈悬崖。
狼群分食。
秘不发丧。
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话甩在身后。
腊月廿九,她们终于到了玉门关。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铅色的云层里透不出一点阳光。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军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说不出的肃杀。
“站住!什么人!”
离大营还有三里地,一队巡逻的骑兵就围了上来,刀出鞘,箭上弦,眼神警惕得像狼。
莹霜勒住马,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那是雍王府的腰牌,玄铁铸成,上面刻着一个“雍”字。
领头的校尉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脸色骤变。
“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马上那个裹着玄青斗篷、脸色苍白却目光清冷的女子,“雍王妃?”
“正是。”莹霜代答,“王妃千里而来,有急事要见军中主将。速速放行!”
校尉愣了愣,随即抱拳行礼,一挥手,让开了道路。
“王妃请!末将这就带您去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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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个副将围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前,个个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偶尔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是尚武。
宋清越被领进大帐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王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抬起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王妃来了!太好了!尚将军有救了!”
其他几个副将也纷纷让开,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清越身上。
宋清越顾不上寒暄,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尚武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他身上裹着好几层纱布,最外层已经被血和脓浸透,散发出腐败的恶臭。
宋清越轻轻揭开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个黑洞洞的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发紫,脓水混着血水往外渗,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络腮胡副将连忙道:“十日前,尚将军带我们夜袭敌营,想探听王爷的……探听消息。
被西夏人发现,混战中中了一箭。那箭头上带了倒钩,当时拔不出来,需要开刀取出。可咱们的军医……半个月前被敌军射杀了。”
他说着,眼眶发红。
“咱们只能硬熬着,等后方送医官来。可这鬼天气,路都封了,人迟迟不到。
尚将军他……他已经烧了三天了,伤口烂得越来越厉害,弟兄们都说……”
他说不下去了。
宋清越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尚武的额头上。滚烫,烫得吓人。
她又掰开尚武的眼皮看了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虚弱而急促,像风中残烛。
“箭头还在里面?”她问。
“在。当时射得太深,倒钩卡住了,拔不出来。”
宋清越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那几个副将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莹霜。
“把我的包袱拿来。”
莹霜连忙解下背上的包袱,递过去。
宋清越打开包袱,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刀具——大大小小的刀、剪、钳、针,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寒光。这是临行前王掌柜特意给她备的,说战场上用得上。
她又取出一只瓷瓶,里面装的是烈酒。是消毒用的。
“烧水。”她言简意赅,“越多越好。要滚开的。”
“是!”一个副将应声,转身冲了出去。
宋清越把刀具浸在酒里,一根根擦洗,动作沉稳,眼神专注。帐内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水很快烧好了,一桶桶提进来,热气腾腾。
宋清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力的手臂。
她用烈酒洗了手,又用酒把尚武的伤口周围擦了一遍。尚武疼得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按住他。”宋清越低声道。
莹霜和凝雪一左一右按住尚武的肩膀和手臂。几个副将也围上来,帮忙按住他的腿。
宋清越拿起那柄最小的刀,刀刃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到烧得微微发红。
然后,她俯下身,开始动手。
刀锋刺入腐肉,发出极轻微的“嗤”声。
脓血涌出来,腥臭扑鼻。宋清越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将那些发黑发紫的腐肉剜去。
尚武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帐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络腮胡副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另一个年轻的副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只有宋清越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那枚箭头。
倒钩深深卡在肉里,周围的肉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她用钳子轻轻夹住箭杆,试探着往外拔。倒钩勾着肉,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云岫连忙用帕子给她擦拭。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枚箭头,眉头微微蹙起。
“王妃,”凝雪忍不住道,“要不……”
宋清越没理她。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把更小的钳子,伸进伤口深处,一点一点拨开倒钩勾住的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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