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群冲到王家大宅时,发现大门早已被砸开,里面同样挤满了疯狂的饥民。所谓的“地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储粮坑,里面只剩下一些发霉的杂粮和麸皮。但这足以引发最血腥的争夺。
拳头、牙齿、随手捡起的砖石木棍……人类在生存本能面前,褪去了一切文明的伪装。
当奉命前来弹压的郡兵赶到时,现场已经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和更多的伤者。幸存者们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抢到的一小把麸皮,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茫然。
带队的军侯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把尸首抬走……伤者……抬到医棚。”
他知道医棚里早就没有药了。
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从今天起,只会越来越多。
午时,张松府邸。
与城中的惨状截然相反,别驾张松的府邸内,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后院书房,窗明几净,铜炉里熏着淡淡的香料,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张松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卷书简。案角温着一壶酒,香气袅袅。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主人,北门之事已传遍全城。州牧府那边传出消息,主公称病不朝,将事务交由您和黄从事酌情处置。”
张松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张松一人。他放下书简,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暖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高墙围起的自家小天地,精致、安宁,与墙外的炼狱仿佛是两个世界。
“第八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风雨将至,而方舟已备。刘季玉啊刘季玉,你就在那宫殿里慢慢‘病’着吧。这益州的天,该换了。”
他并未召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但府中下人都感觉到,自家主人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这种好心情,与城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却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未时,黄权府邸。
与张松府的轻松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从事黄权府中的肃杀与凝重。
正堂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军议之所。墙上挂着大幅的成都城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以及……一些被特殊标记的府邸——包括张松、法正等人的住所。
黄权顶盔贯甲,按剑立于图前。他眼窝深陷,胡须虬结,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堂下站着七八位将领,都是他这些年来一手提拔、绝对可信的心腹。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同样坚定。
“北门悬挂首级,是曹操的诛心之计。”黄权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他要告诉全城,我们已是孤岛,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唯有等死。”
“将军,那我们……”部将卓膺握紧刀柄。
“那我们更要站稳脚跟!”黄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越是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张松、法正之流,近日动作频频,府邸出入之人复杂,与孟达的东州兵过从甚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真当黄某是瞎子吗?!”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份密报:“昨夜,有三批人试图从孟达控制的西营区缒城而下,被我们的暗哨发现后撤回。这些人携带的不是武器,而是文书——是写给谁的呢?”
堂内气温骤降。
“主公称病,将事务交于我与张松‘酌情处置’。”黄权冷笑,“这是要将刀柄亲手递给卖主之人啊!诸位,我等世受国恩,今日已到生死存亡之关头。我欲做三件事。”
众人凛然:“请将军令!”
“第一,卓膺,你率三百亲兵,即刻接管州牧府外围防务。名义上是加强护卫,实际是隔绝内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主公寝殿,尤其是张松、谯周一党!”黄权盯着卓膺,“可能做到?”
卓膺单膝跪地:“末将领命!除非踏过末将尸首,否则奸佞休想接近主公!”
“第二,”黄权看向其他将领,“你们各回本部,牢牢控制手中兵马,严查士卒动向,尤其是与东州兵有来往者。粮草再紧,也要优先保证我们的嫡系部队不饿肚子。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三,”黄权的目光落在城防图上那几个朱笔标记的点,“杨洪,你带一队机灵可靠的弟兄,给我日夜盯紧张松、法正两府。他们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一只信鸽飞出去,我都要知道!”
参军杨洪肃然应诺。
布置完毕,黄权看着眼前这些追随他多年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诸位,前路或许黑暗,或许必死。但黄某相信,益州山河,不会忘记忠义之士的鲜血。我等今日所做,非为功名,非为富贵,只为……对得起头顶这片天,脚下这块土,心中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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