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齐齐抱拳,低吼:“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声音在堂内回荡,悲壮而决绝。
酉时,日落时分。
夕阳如血,将成都的城墙和屋脊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光。炊烟寥寥——大多数人家早已无米下锅。
州牧府内殿,刘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案上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宦官再次悄悄进来,这次带来的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主公,您……您用一点吧。”
刘璋缓缓睁眼,看了一眼那粥,又看了一眼宦官眼中深藏的恐惧,忽然问道:“你说……若是孤投降了,曹操会杀你吗?”
宦官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扑通跪下:“奴婢……奴婢只愿跟随主公,主公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呵……”刘璋又笑了,比哭还难听,“你能跟着我去长安吗?就算去了,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他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水泼洒出来。他低头看着碗中自己憔悴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粥水洒了一地。
“滚!都滚出去!”
宦官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
刘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中终于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疯狂的怒火,但很快,这怒火又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绝望。他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入双臂之间。
戌时,法正宅邸。
法正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书房的黑暗中,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他面前摊开着一幅简陋的草图,上面标注着成都各门守将的姓名、兵力以及……可能的倾向。
他的手指在北门、西门的位置轻轻敲击着,那里标注着“孟达”和“东州兵”。
“黄公冶加强了州牧府的戒备。”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和自己对话,“他想把主公保护起来,或者说……囚禁起来。可惜,大势岂是一道宫门能挡住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智珠在握、洞悉一切的冷漠笑容。与张松外露的轻松不同,法正的欢愉是内敛的、冰冷的,像深潭下的暗流。他享受这种在绝境中操控局面的感觉,享受看着那些所谓“忠臣”徒劳挣扎的姿态。
“第八日了。”他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风雨已满楼,只待那最后一缕风,吹塌这朽烂的危楼。黄公冶,你能守住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人心,早就散了。”
他小心地将草图卷起,放入特制的铜管,藏入墙壁的暗格。然后,他吹熄了根本不存在的灯,整个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亥时,城头。
黄权亲自巡夜。
他走过每一个垛口,检查每一处防具,与值守的士卒简短交谈。这些士卒大多认识他,眼中带着敬畏,也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将军,我们……真的能守住吗?”一个年轻的士卒,在黄权走过时,忍不住低声问道。
黄权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已饱经风霜的脸,没有用大道理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士卒的肩膀,沉声道:“守住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夜,你我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家乡的月亮。”
士卒抬头,夜空如墨,并无月亮。
但黄权的话,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卒,默默挺直了些脊梁。
巡至北门,黄权看着那三支弩箭被拔走后留下的深深孔洞,眼神锐利如鹰。他招手叫来此处守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守将面色凝重,连连点头。
夜色渐深,寒风更厉。
成都城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蜷缩在无边的黑暗里。城墙上是黄权和他的战士们燃起的零星火把,像野兽不肯闭上的眼睛;城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有绝望的百姓,有疯狂的饥民,有各怀鬼胎的官吏,也有在温暖府邸中静待天明的“聪明人”。
第八日,即将过去。
第九日的黎明,正在地平线下积蓄着更猛烈的风暴。
风,已经灌满了这座危楼的每一个缝隙,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等那最后的重量落下,便是崩塌之时。
而所有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已被绑在这座楼上,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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