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私下里跟清欢说,王姨娘那厢说小公子又发热了,大人整夜在西厢守着。
清欢没有去找他,她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那些不该在姐姐病床前说的话。
二月末那日祝英台忽然清醒了半日。
她靠在大迎枕上,要丫鬟把窗扇支开一条缝,说想透透气。
春寒料峭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的屋子里一点暖意都没有,就连昏昏欲睡的小丫鬟都瞬间清醒。
她偏头望着窗外,当年栽下的桂花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梢头已经冒出了极细极淡的青色芽点。
清欢推门进来时,祝英台正望着那树出神。
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枯瘦的脸上浮起笑容,那笑比她几个月前的笑真切了些。
“清欢,坐。”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清欢坐过去。
清欢走过去坐下,她不敢碰英台的手,那两只手太瘦了,她怕自己不小心一用力就碎了。
可祝英台主动把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出乎清欢意料,竟还有几分劲,只是掌心的茧更明显了。
祝英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游丝,“清欢,我这辈子……没有一件事做对了。”
清欢的喉头猛地哽住了,她摇头,张了嘴想说什么,英台继续说了下去:
“小时候偷跑出去玩、闹着要读书院、在草桥亭遇见他……都是我自己选的。可选的每一桩都错了。”
她的目光从清欢脸上移开,又投向窗外那枝淡青的芽,“最错的……就是认定了梁山伯。”
她说完这句时顿住了,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清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秃枝,什么都没有。
蛋蛋的声音突然在清欢脑中响起,【宿主,她好像要觉醒前世记忆了。】
清欢攥紧了英台的手,她看见姐姐的瞳孔扩散,没一会儿又聚拢,眉心蹙起,然后又松开了。
祝英台在那一刻忽然看见了许多东西,她看见自己站在祝家正堂上。
自己放走了黄良玉,为了不被人发现,穿着嫁衣要与八哥祝英齐三拜高堂。
然后自己忍不住掀开盖头,在所有人面前,对着哥哥说,让他放过黄良玉,黄良玉并不喜欢他,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然后一屋子宾客被惊得目瞪口呆,她看见气的快要厥过去的父母,还有八哥那张暴怒的脸。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梁山伯因得知她被许配给马家,抑郁而终,她也被迫出嫁马文才。
她看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花轿不是往鄞县去的,是去往马家。
只是在去马家的路上,迎亲队伍绕道梁山伯的墓,她痛哭祭奠,坟墓骤裂,她纵身跃入殉情。
墓穴合上之后飞出一对蝴蝶,双双起舞。
再之后,画面像水一样退去了。
祝英台眨了眨眼,眼前又是那扇木窗,窗外灰蒙蒙的天,和握着她手的、眼眶通红的妹妹。
原来生死相许是真的。那个在万松书院里替她追纸鸢、翻窗熬姜汤、背着她跑过半个山坡的梁山伯,是真的愿意为她去死的。
可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是真的。那些磨穿的鞋底、凉透的饭菜、床榻中间越来越宽的距离、产房外他等了一夜却是为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这些也是真的。
祝英台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前。
清欢的脸近在咫尺,身后半步,马文才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穿着家常的青衫,左手搭在清欢肩上,右手稳稳地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他的目光落在祝英台脸上,带着不做声的关切。
那双眼睛里没有梁山伯看王昭月时的躲闪,也没有看三个女儿时的敷衍,他就那么站在妹妹清欢身后。
祝英台望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淡淡的,她看着清欢,嘴唇翕动:“若是当初……”
她没有说完,清欢不知道她想说的是“若当初听了你的话”还是“若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亦或者只是“若是当初没有去那个草桥亭”。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祝英台的嘴唇还保持着半开的弧度,但她攥着清欢的那只手忽然失了力道,突然缓缓地垂落在被面上。
屋里有好一阵子寂静。丫鬟跪在床尾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
窗缝里那阵风吹进来,吹动了祝英台枕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清欢看见那缕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就像她这个人已经去了。
蛋蛋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难得的平静:【宿主,祝英台灵魂觉醒。】
清欢心痛不已,并没有回应。
她慢慢松开了姐姐祝英台的手,把那两只枯枝一样的手并拢着放回被子里,然后替姐姐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她似的。
马文才从背后往前走了一步,把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扶住了清欢的肩头。
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隔着衣料透过来,轻轻扶在她微微发颤的肩上,给予她力量。
清欢在祝英台的床边坐了很久,窗口处那阵风又有风吹过来,像是祝英台告诉她,不要再哭了,也不要伤心。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走了,她走了。”
身后传来马文才极低的、像哄孩子一样的声音:“嗯,走吧,咱们带她回家。”
清欢的眼泪这才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手还搭在祝英台叠好的双手上。
窗外渐渐晴朗,阳光刺破乌云照在桂花树的枯枝上,也照窗户上,给祝英台的遗体一抹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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