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是在英台走的第三日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去翻她遗物的。
前两日听到祝英台没了的消息,他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谁来叫也不应。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进正屋,打开了祝英台收好的旧木箱。
箱盖掀起来时一股樟木混着旧衣料的气味扑了满脸。
他一件一件往外翻,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方素白的绸巾。
他认出来了,那是长亭送别那年英台塞进他怀里的汗巾,“英台”二字用细密的蚕丝线绣在角上。
他自己的那条后来不知丢去了哪里,可英台这一条他一直收着。
英台经常翻出来看,绸面被她这些年反反复复的摩挲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处的绣字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汗巾贴在掌心贴了很久,又翻出了别的东西。
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白线装订,封面上没有字。
他翻开,里面是祝英台的字迹,一行行记着绸缎庄的进出货、每月的盈余、支出的明细。
密密麻麻的数字写了厚厚几十页,后面几页空着,只在最后一页有字的那行末尾,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的潦草些,像是夜深人静时随手添上去的,
“梁兄若能少饮一杯酒,多回一次家……”
那未写完的话,他知道。
梁山伯攥着册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的边边角角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蹲在打开的箱笼前面,忽然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抵在箱沿上,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像头受伤的兽。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
王昭月抱着儿子走进来,孩子裹着宝蓝色的襁褓,正啃手指。
她站在门口,怯怯地开口:“大人……灵堂那边该去上香了。”
梁山伯猛然抬起头来。
他盯着王昭月怀里的孩子看了两息,像是忘记那些父子情,他忽然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指着门外,声音劈叉:“滚!”
王昭月被他吼得退了一步,怀里的孩子也被吓着了,哇地哭起来,“娘,娘,我不要爹爹,不要爹爹了,他凶我……”
可梁山伯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去,扑通跪在了英台的灵前。
灵堂里白幡低垂,烛火静静燃着。香炉里的线香烧了半截,青烟直直地升上去。
梁山伯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他忽然想起那年长亭边上,英台一身青衫站在日光里,急得跺脚说着话。
那时候她眼底的水光亮得刺眼,可他竟满脑子只想着功名未取得,不能肖想婚事。
他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大约是很严肃板正的一张脸吧。
那恐怕是英台这辈子最想听见他说“想”的一刻。
还有她穿着嫁衣上花轿时回头那抹笑。
那日在岔路口两顶红轿分道扬镳,他骑在枣红马上跟在轿旁,英台掀帘子回头冲清欢笑,笑得那么耀眼那么干净,像朝阳。
他当时也想跟着笑一下的,可如今才知道那笑容下面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是生三丫,不,是月儿那回,他从产婆手里接过第三个女儿时低头看了看襁褓,再抬头时英台正望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他现在竟然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碎了。
但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当时假装没看见。
如今他跪在她的灵前,隔着薄薄一层白布,她躺在里面,她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清欢是隔日才来的,她带了几个丫鬟,进了正屋开始收拾英台的遗物。
衣裳要带回去给母亲留个念想,书本要整理好,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
英台那把用了多年的象牙梳、一面磨了边的铜镜、几支她用惯了的素银簪。
清欢一件一件收进包袱里,动作利落,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她掀枕头时发现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没封口,里头一张素笺折了两折。
清欢展开来,看见英台的笔迹比平日软些,像是趴在枕上写的:
“清欢,我常想起小时候我们偷溜去河边放花灯。那时你说,要嫁给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哭的人。你做到了,可我……”
后面就没写了,像是写到这里停下来歇了歇,然后便再也没能拾起笔。
素笺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边缘皱得微微发硬,大约是泪落上去又晾干了。
清欢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你做到了’四个字反复在齿间咀嚼,她折好信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转身时她看见灵堂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背对着里面,肩膀塌着,官袍皱得不成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他形销骨立,两颊深陷进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胡子不知几日没刮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清欢的脸时猛地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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