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九有些发愣。
“醒了?”
艾琳转过头,对他灿烂一笑,“我在上海的时候,跟教会里的做饭阿姨学的。她们叫这个……大馄饨?”
她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洋腔,有些滑稽,却让陈九鼻头一酸。
“你会做这个?”
“我在上海待了三年,陈。”艾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不仅会做馄饨,还会做大肉馒头,虽然总是做不好。那里的孩子很可怜,教会的经费不够,我就自己去菜场买菜,学着做给他们吃。”
陈九走过去,看着案板上那些包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露馅的馄饨。
这双曾经只碰过银质餐具的手,现在却在揉面、剁肉。
“我来吧。”陈九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面皮。
“不许动。”艾琳用手肘挡开他,“你是伤员,也是被监视的大人物。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天早上,陈九吃了他这辈子最难吃,也最好吃的一碗馄饨。
皮太厚,馅太咸,有的还没煮熟。但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艾琳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陈九放下碗,认真地说,“比旧金山唐人街的大师傅做得都好。”
艾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午后的阳光很好,穿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回廊的藤椅上。
陈九躺在藤椅上看书,艾琳就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那件陈旧的斗篷。
“跟我说说上海吧。”陈九放下书,看着她。
“上海啊……”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了南洋的雨林,看到了那条黄浦江。
“那里和旧金山不一样,陈。那里明明更开放,更繁华,却也更肮脏。”
“我刚去的时候,住在租界里。那里有高大的洋楼,有煤气路灯,有穿着丝绸的绅士和淑女。可是只要跨过一条街,就是地狱。
我不打算对你撒谎,这里不是我在神学院里幻想的那样。
刚到的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诅咒了这该死的天气——那种阴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让我风湿痛发作,甚至想扔下一切买船票回家。
但我留下来了,不是为了上帝的荣光,而是为了那个叫阿秀的小姑娘。
我到了不久,有一天下午,我强制要求学堂里的女孩们解开裹脚布清洗。那种腐肉的气味弥漫在教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教跑出去吐了。
我忍住了。我蹲下来,握着阿秀那双已经变形、指骨折断的脚,帮她擦洗。她怕得发抖,以为我要惩罚她。
我告诉她,这双脚不丑,是把它弄坏的人丑。以后在我的课上,你可以跑,可以跳。
陈,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是贫穷,而是这里的女人眼里的麻木。她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懂规矩的怪物。我没有向她们布道,我只是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术,教她们怎么分辨什么是干净的水。
可我教完她们,她们还是要回到那种阴暗,绝望的日子里去。
虽然生活艰难,但这里也有意想不到的生机。
有一天傍晚,我刚结束工作,饿得头晕眼花。
路边有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卖一种叫馄饨的。那汤头是用猪骨熬的,撒了碧绿的葱花。
我顾不上什么淑女体统,坐在长条凳上吃了一碗。热汤下肚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个小贩看着我这个洋婆子熟练地用筷子,竟然咧嘴笑了,那是没有敌意的、纯粹的笑。
所以,我后来试着做馄饨,就是想亲手做给你吃。
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不同。我们都只是在艰难的世道里,试图填饱肚子、寻找温暖的人。那一刻,我无比后悔我的懦弱。
我不确定我能改变这片古老土地多少,也许只是徒劳,也许只是改变了片刻。但我学会了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去审视他们。我开始尊重他们在这片泥泞中挣扎求生的韧性。
我很想念加州的风,想念你带给我的食物,更想念你写在本子上的话,想念你。
请不要为我担心,我没有瘦,大概是因为那些馄饨,也没有哭。
我会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一样钉在这里,替那些女孩撑开哪怕一寸的自由天空。”
艾琳不自觉地说了好多话,慢慢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你在旧金山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的尊严,不是书本上的单词,是血淋淋的现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兰芳,看到了苏门答腊的抵抗。我看到了有人在反抗,有人在流血。”
“我还知道香港华人总会,知道你在香港做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陈九的手背上,“陈,那一刻我为你骄傲。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暴徒,是军阀。但我信重你,绝不只是因为我的爱。”
“我以前只爱你的勇敢和神秘。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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