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胡雪岩身后缓缓合上,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蒸汽机的轰鸣、顺德女工的歌谣,是那个正在被野心和钢铁重铸的工业帝国;门内,则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澳门路环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这里和曾经的猪仔仓一样,都是四面环水的离岛,曾经都是海盗窝。
如今,一个建成了青州水泥厂,一个是军工厂和蒸汽缫丝厂。
陈九双手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站在窗前。
艾琳也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触碰到彼此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她也能读出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和谋划掏空了的枯竭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两鬓那片刺眼的雪白上。
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
她记得在旧金山,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鲸油味的码头上,这个男人的头发还是如墨般漆黑,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锋利,却已经藏了进去,刀鞘里装满了不可对人言说的沉重。
“走了?”
“嗯,你的人把他送去内港,然后再转道去那边……他的精气神垮了一半,但只要活着,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
陈九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拄着手杖,
“是这个时代的。”
陈九走到桌边,将雪茄按灭,“胡雪岩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如今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琳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色。
“辛苦你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笨拙的关怀。
艾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觉得辛苦。”
艾琳看着他,碧蓝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比起在教会里对着十字架祈祷,在弄堂或者村庄看那些萧瑟景象,或者在慈善晚宴上对着那些虚伪的贵妇假笑,我更喜欢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钱庄老板和银行家,签字时发抖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这个计划。”
她咽回了那句“为了你”。
陈九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上海那边,还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陈九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胡雪岩虽然倒向了我们,但洋行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汇丰吃进去的那些栈单,虽然现在被你买回来了,但凯瑟克那个苏格兰人鼻子很灵,他很快就会发现‘九州’牌生丝和这批货之间的联系。”
“我需要你回到上海,继续扮演那个古怪、刻板的美国女教士。有贵族背景,有很高的学历和美国教会、基金会的支持。”
“你要去和他们周旋,去参加他们的舞会,去听他们的忏悔,甚至……去接受他们的试探。”
“神权、资本、学识、和血统,你什么都不缺,他们会敬畏你的。”
陈九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艾琳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在谈论局势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迷人,那种运筹帷幄的霸气让她着迷。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哪里?
“那你呢?”艾琳打断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我是乔装打扮,费了一番周折,勉强避开了香港水警和英国情报局的眼线,从香港溜出来的。”
“英国人一直在秘密监视我。自从苏门答腊和兰芳后,我的名字就挂在港督府和伦敦军情处的黑名单前三位。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就在澳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么大一座兵工厂和缫丝厂,明天早上,维多利亚港的炮舰就会开进这几个作为后方基地的离岛。”
“我离开美国太久了,还要去一趟檀香山。”
“去纽约,去新泽西州,还要去见几位老朋友。”
“这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不会那么快回来。”
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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