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庚寅之夏。
浏阳北斗镇谭家大宅,一场雨刚过,空气里还潮湿得紧。
谭嗣同站在后花园的梧桐树下,靴底踩在湿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声惊雷,把他从梦里劈起来。
天亮出门,就见这棵祖父手里种下的梧桐,从树干中间劈成两半,半边焦黑,半边还挂着青绿的叶子,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爷,这树……”
老仆罗升打着伞追出来,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谭嗣同不答,只绕着倒下的树干走了一圈。树皮裂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顺着流下来,像泪,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是温的,雷火留下的余温。
“天赐的。”他忽然说。
罗升不懂什么叫天赐的。在他看来,一棵好端端的树被雷劈了,是晦气。
可谭嗣同不这么想。
那年在北京浏阳会馆,他的老师刘人熙抱着他的金声琴,给他讲《琴旨申邱》,讲琴之为道,不在娱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际。
先生抚琴时,手指枯瘦,声音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深山古刹的钟声。
“琴是圣人之器,”先生说,“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经历过风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声。”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样。”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么。
此刻,雷火劈过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谭嗣同蹲下身,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残木。
“少爷要做什么?”罗升问。
“做琴吧。”谭嗣同站起身,“应当能做两张。”
他给这两张还没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张叫“崩霆”,一张叫“残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残是残木成器之身——合起来,就是那道把他从梦里劈醒的惊雷。
或许也是心中那个想劈开什么的惊雷。
寻斫琴师不是易事。
浏阳城里会修琴的多,会做琴的少。
谭嗣同托人打听,终于在县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师傅,姓周,据说祖上在苏州斫琴堂做过活,太平天国那年逃难来的湖南。
周师傅的铺子又小又暗,墙上挂着几把旧琴,积着灰。他听谭嗣同说完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拿手摸着那块梧桐残木,翻来覆去地看。
“雷击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东西。可是——”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谭嗣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公子会弹琴?”
“会。”
“会多久了?”
“自幼学。”谭嗣同说,“跟过刘人熙先生。”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刘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师傅又低下头,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叩着,像在听什么。
半晌,他说:“这木头的脾气,我摸不准。雷火进去过,里头变了。做出来的琴,声音怕是不寻常。”
“不寻常才好。”谭嗣同说,“寻常的琴,人人会做,有什么意思?”
周师傅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我们这一行的老话——琴如其人。那成,我试试。”
那个夏天,谭嗣同几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师傅的作坊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小屋,到处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师傅画样、开板、挖槽腹,每一步都问,问完了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罗升私下嘀咕:“少爷这是要做木匠?”
谭嗣同听见了,笑笑:“木匠怎么啦?鲁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从一刨一刀里来的。”
有几天,周师傅不在,说是去山里收老漆。
谭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块边角料试着刻东西。刻什么?
苦思冥想之间,他想起在北京时,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说,刀剑之道,不在快,在稳。稳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只小小的灵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详,又觉得那笨拙里,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两个月后,琴胎出来了。
两张琴并列摆在案上,木头还是本色,没上漆,却能看出不一样的性情:崩霆沉静,残雷飘逸。
“上漆得等,”周师傅说,“得等木头彻底干透。急不得。”
谭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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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城头槐叶黄落时,谭嗣同将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窗纸,仆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着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饥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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