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昭已经提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转身，动作不疾不徐，将一只白瓷茶盏斟至七分满，递到苏九手边。
茶汤色泽清亮，热气氤氲，带着清雅的茶香。
“粗茶，小友将就用。”李文昭自己也斟了一盏，在苏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
苏九双手“颤抖”着接过，差点把茶水洒出来，胡乱吹了吹，就着边缘吸溜了一口，含糊道：“好……好茶……”
李文昭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夫这宅子，清静是清静，独居久了，到底是少了些人气。小友今夜误打误撞前来，也算是缘分一场。不知……”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苏九脸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明日可否赏光，留下帮老夫一同鉴赏那卷《营造法式》残卷？老朽眼神不济，有些古奥纹样，正需年轻人锐利的眼力参详。”
话音刚落，甚至没等苏九做出醉醺醺的回应，院墙外，那原本只有风声和偶尔虫鸣的寂静后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响动。
“沙……嗤——”
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件，被拖过粗糙的地面。
声音很短促，似乎发出声音的人或物立刻就停了下来，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却显得格外刺耳，直钻耳膜。
小道童云生眼神骤然一厉，倏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面对着墙壁，但整个小小的身体都绷紧了，仿佛一触即发的弩箭。
李文昭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刹那微不可查地收敛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却没有逃过苏九那装醉实则锐利无比的观察。
李文昭放下茶盏，对苏九歉然一笑，那笑容恢复如常，甚至更温和了几分：“夜深了，小友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免得府上担心。”他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之约，老夫扫榻相候，还望小友莫要推辞。”
他竟不再多留一刻，直接示意云生送客。
苏九被这急转直下的变故搞得一愣，但立刻顺水推舟，配合着“醉意”和疑惑，摇摇晃晃被云生“请”出了房门，一路引着到了宅子后门。
院墙外，巷子空空荡荡，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那诡异的拖拽声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苏公子，夜路小心。”云生在门内微微躬身，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说完，不等苏九回应，那扇黑漆木门便轻轻合拢，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咔哒”一声，落了栓。
苏九站在寂静的巷子里，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他脸上残余的“醉意”。
他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光线和秘密的宅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文昭急着送他走，绝不是因为那声怪响。
那更像是……一个信号，或者说，一个他必须立刻处理、且绝不能让外人（哪怕是假醉的苏九）靠近的麻烦。
那声拖拽声，到底是什么？
苏九没有立刻离开。
他像一缕烟，悄无声息地贴近李宅后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墙内，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甚至连那盏孤灯似乎都被吹灭了，整个宅子沉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里。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苏九知道，今夜再待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事。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将李文昭书房里那暗红色的木板边角、沾泥的粗陶罐、突然出现的拖拽声，以及李文昭瞬间改变的态度，牢牢刻进脑子里。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融入小巷的阴影里，快速离去。
回到苏府下人房，合衣躺在床上，苏九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藏着的那枚古篆玉佩。
李文昭的邀请，不能去了。
至少，不能按照他设想的、光明正大地去。
那宅子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诡异，也更危险。
明天……
苏九闭上眼睛，一个决定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他得先去找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帮他弄明白，那些拖拽声和沾泥陶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的人。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梆子的响声，空洞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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