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梆子的响声,空洞而悠长。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苏九翻来覆去堆砌起的混沌思绪。
他索性睁开眼,窗外天色已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院子里开始有了窸窣响动——扫地的,倒夜香的,催促起早当值的。
李文昭的宅子,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糊在他心口。
那暗红色的木板边角,那沾着新鲜泥土的粗陶罐,还有那声短促诡异的拖拽响动……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叮叮当当乱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直接再去?
苏九摸了摸还有点酸的腰,昨晚那从树上“摔”下来的一下,虽然及时卸力,后劲还是足。
那老狐狸怕是早已布好网,就等他这愣头青再往里钻。
不能去。至少不能傻乎乎、光棍一条地去。
他需要别的门道,需要从别的池子里捞点饵料上来,看看能不能钓上相关的东西。
“师父!师父!您醒了吗?”
阿旺清脆中带着点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轻微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苏九应了一声,坐起身,把那点心事和后怕暂时压到心底,脸上重新挂起平日里那副懒洋洋、没正形的神情。
“催魂呢?这不天刚亮么。”苏九揉着脖子去开门。
阿旺端着个粗木盆,里面是温水和布巾,小脸皱巴着:“厨房的刘妈说,今天轮到咱们院子去领这个月的粗盐和皂角,去晚了又得排长队,还挨白眼。”
苏九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急什么,盐又不会长腿跑了。”他一边擦脸一边盘算,“待会儿领了东西,你跟我出去一趟。”
“啊?又出去?”阿旺苦了脸,“苏管家昨天还念叨,说您最近老往外跑,活儿都……”
“活儿干完了没有?”苏九把布巾扔回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阿旺老实点头:“干、干完了。您昨天让我抄的那十份拜帖,都按格式弄好了,墨也干透了。”
“这不就结了。”苏九拍拍他肩膀,“跟着师父,有肉吃。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眼。”
闻香茶馆,安州城东头数一数二的茶楼。
名字雅致,地方也气派,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只硕大的红灯笼,哪怕在白天也亮着。
一楼大堂敞亮,八仙桌、条凳摆得齐整,茶客多是些跑单帮的行商、赶脚的车夫、以及本地有些闲钱又爱扎堆听消息的老少爷们,人声鼎沸,混着茶香、点心香和劣质水烟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苏九熟门熟路,在靠窗但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占了个座。
阿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东张西望,看那说书台子,看那穿梭送水添茶的伙计,看那些茶客桌上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细巧点心。
“师父,这儿点心贵不贵?”阿旺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瞧你那点出息。”苏九招呼伙计,要了一壶最普通的高末,外加两碟子芝麻烧饼和酱肉。
“垫垫肚子,重点是听。”
“听?听啥?”
苏九端起粗瓷茶碗,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劣质茶叶的涩味带着点回甘,粗糙,但提神。
“听这安州城里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还有……新鲜怪事。”他眼神瞟向四周,耳朵已经像雷达一样开始过滤信息。
阿旺似懂非懂,捧着烧饼小口啃着。
苏九的心思早飞到了别处。
昨晚李文昭那句“前朝《营造法式》残卷”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那老家伙书房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跟“前朝”二字沾边的东西?
还有那甜腻带腥的怪味……系统当时提取的信息碎片里,有没有这个?
他仔细回忆,似乎没有明确记录,但那种模糊的不安感,却和昨晚在祠堂触摸血沁时有几分相似。
正想着,邻桌几个汉子的高谈阔论声浪渐渐盖过了周围的嘈杂,钻进了苏九的耳朵。
“……真他娘邪门!你们猜我那在南边王家洼收山货的表弟怎么说的?”一个满脸络腮胡、身上带着股马粪和尘土混合气味的汉子,唾沫星子四溅,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邻近几桌听见。
他对面一个瘦高个嗑着瓜子,嗤笑一声:“能有啥邪门事?王家洼那破地方,除了坟多,耗子都比人肥。”
“坟多就对了!”络腮胡一拍桌子,碗里的茶水晃出几滴,“拾粪的赵老汉,你们知道吧?起得比鸡早,那天五更天,他挎着粪筐路过村外那片老坟岗子,你们猜他瞅见啥了?”
“瞅见啥?该不会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吧?”另一人玩笑道。
“去你的!”络腮胡啐了一口,脸色却变得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更低,“人影!好几个直挺挺的人影,在坟堆子里,一跳一跳地走!”
“一跳一跳?”嗑瓜子的瘦高个停了动作。
“可不是么!就跟……就跟庙会上那些‘跳大神’的似的,膝盖都不带弯的,直上直下地蹦跶!穿着……穿着那种破破烂烂的灰布衣裳,上面好像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铁片子,反着月光。”络腮胡比划着,自己打了个寒颤,“赵老汉当时就吓趴粪筐了,躲在个土坡后头瞅。他说那些玩意儿,动作僵得很,脖子都不会转,走起来带着风,呼呼的,可又没脚步声……邪性,太邪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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