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骤然松开,血液重新哗啦啦冲向四肢百骸,带着冰冷的麻木感。
装死?
不可能。
装没听见?
更蠢。
树下的宅子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李文昭那带笑的声音,就是它睁开的眼睛。
苏九脑子里念头电转,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索性心一横,将错就错!
只见他故意让脚下树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轻响,整个人在树杈上夸张地晃了晃,仿佛摇摇欲坠的醉汉。
然后,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内听清:“哎哟……谁……谁把路修得这么不平……”
紧接着,他脚下一滑——这次是真滑,配合着他故意的力道——整个人顺着那根横枝,连滚带爬地溜下墙头。
姿势狼狈得像条摔下树的赖皮狗,“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跌进了李宅的后院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嘶……”苏九龇牙咧嘴地揉着其实没怎么摔疼的屁股和腰,就势在尘土里滚了半圈,让身上那件深灰短打沾满灰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东倒西歪,朝着那扇亮着灯、此刻已然打开的房门晃去。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带着浓重的酒气幻觉:“哪……哪儿有茶?嗝……爷……爷正找不着回府的路呢……这鬼地方,巷子都长得一个样……”
房门口,小道童云生已经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那里,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微微蜷曲,带着蓄势待发的警惕。
而他身后,李文昭已踱步而出。
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烛光交织在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依旧,甚至更深了些,只是眼神里的平静,此刻看在苏九眼里,像深潭上凝结的薄冰。
苏九眯起那双故意显得浑浊的眼睛,凑近了些,指着李文昭,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一股劣质模拟的酒味弥漫开:“哟!老……老先生!看着……面善啊!嗝!白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李文昭微微抬手,示意如临大敌的云生退到一旁。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醉汉”,从凌乱的头发、脸上的灶灰,到沾满尘土的衣襟和那故作迷离的眼神,笑容不变,声音温和依旧:“苏小友夜游兴致颇佳,竟游到老夫这陋宅来了。夜露深重,容易着凉。既来了,便是客,不妨进屋喝杯热茶,醒醒神也好。”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得仿佛苏九不是翻墙闯入的贼,而是他邀请来的座上宾。
苏九心里暗骂“老狐狸”,脸上却堆起憨傻又感激的笑,踉踉跄跄就往屋里进:“哎哟,那……那多不好意思……老先生真是好人……”
一进屋,一股混合着书卷、陈年木材,以及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陈旧药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药味不同于寻常药铺的苦涩,更沉,更凝,像是碾碎后封存了许久的药渣,藏在通风良好、甚至还飘着一丝淡淡檀香的屋子角落里,若非苏九心神紧绷,刻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到。
屋内陈设果然如传言所说,简朴清雅。
正对房门是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一盏青铜雁鱼灯静静燃烧,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案上物事照得清晰。
书案后方墙壁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遒劲。
两侧是博古架,摆着些瓷器、玉件和书籍,并不十分名贵,但错落有致。
苏九被李文昭让到客位的圈椅上坐下,身体软绵绵地瘫进椅背,一副醉眼惺忪、随时会滑下去的样子。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像安装了精密雷达,趁李文昭转身去旁边小几上取茶壶的瞬间,飞快地扫视。
书案上,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纸上似乎有墨迹,但大部分被一方青玉镇纸压着,只露出右侧一角。
就在那一角宣纸下方,似乎垫着什么东西,从纸张边缘,露出一线暗红色的硬物边角,规整,厚实……像是木板!
而且颜色,与他今日在祠堂触摸的香樟木板那未被水浸透的部分,极其相似!
几乎同时,系统光幕无声无息地在脑海角落浮现,淡金色的微光流转:
【环境扫描完成。
检测到微弱‘血怨’气息源:方位,西南墙角,多宝阁底层。
载体:粗陶罐。
检测到‘幽冥文’能量残留:方位,东北侧书案。
载体:疑似木质薄板。
环境信息已记录。】
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西南墙角……他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向那边。
多宝阁底层最角落,确实摆着一个粗陶罐子。
罐子不大,款式普通,甚至有些土气,与周围雅致的摆设格格不入。
罐身沾着些已经干涸的泥点,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还没仔细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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