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真空试验结束之后，所有人的节奏反而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为时间更紧，而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最难的那座山已经翻过去了，后面的路再长也是下坡。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跟之前不一样了。周明早上来得比平时更早，到了就开始整理数据；陈曦在电磁兼容整弹验证的方案上反复核对每一个测试点的布设，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连最不爱说话的老孟在吃午饭的时候都多说了几句玩笑话。
电磁兼容整弹验证安排在热真空之后第三天。这次的场地在试验场东侧那座独立的暗室里，整间房子内部墙壁上贴满了吸波尖劈，密密的黑色泡沫锥体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人走进去像是进了一片黑色的森林。弹体被吊装到暗室中央的转台上，周围布置了发射天线和接收天线，模拟外部电磁环境对弹体的照射。
陈曦站在暗室外面的控制间里，面前是一整排频谱仪和信号分析仪。她负责指挥整弹验证的操作流程——先做敏感度测试，从低频到高频用外部天线照射弹体，看各分系统在哪个频点会出现异常响应；然后做辐射发射测试，把弹体各设备依次开机，测量它们对外辐射的电磁场强度有没有超标。
许致远站在控制间的角落里，抱着胳膊看。测试开始之前陈曦回头看了他一眼，许致远冲她点了一下头。陈曦深吸一口气，转回去，对着麦克风说：开始敏感度测试，低频段起步，频率步进十兆赫。
信号源开始输出，频率从三十兆赫缓慢往上扫。频谱仪上出现了一道移动的亮线，像是一支无形的画笔在黑色背景上画出一道淡绿色的轨迹。三十兆赫、四十兆赫、五十兆赫……所有分系统的工作状态都没有变化，敏感度正常。频率继续往上走，走到两百多兆赫的时候，陈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盯着制导系统那条通道的数据，确认了三秒钟，然后说：暂停。两百二十兆赫附近制导系统的陀螺输出有轻微波动，幅度在指标范围内，记录一下。
旁边负责记录的测试员在表格上写了一笔。许致远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波动的幅度，确实不大，离报警阈值还差着好几倍，但既然发现了异常频点，后面做整弹屏蔽设计的时候就可以有针对性地加强那个频段的防护。
敏感度测试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覆盖了从三十兆赫到十八吉赫的全频段。一共记录了三处敏感频点，每一处的响应幅度都在容许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分系统因为外部照射而功能失效的情况。
接下来是辐射发射测试。各分系统按照飞行时序依次开机，频谱仪捕捉弹体自身向外辐射的电磁能量。这个测试是要确认弹体自身的电磁辐射不会对外界设备造成干扰——实际飞行中导弹和载机或者其他平台之间要保持电磁兼容，不能因为自己发射信号太强而把别人的设备打瞎了。
测试结果比大家预想的还要好。许致远记得之前看0945的辐射发射测试记录，有几处频点的辐射强度是贴着指标线过去的，改了好几版屏蔽才压下来。但0946在设计阶段就充分考虑了电磁兼容的问题，电缆屏蔽、机壳接地、滤波器的选型都做得比较到位，实测数据在大多数频段都比指标线低了好几个分贝。
陈曦把最后一条数据记录下来，然后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向许致远。她脸上有汗，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亮亮的。许哥，整弹验证通过了。
数据存档，报告晚上之前给我。明天开始模态试验。
模态试验是检验弹体结构动力学特性的关键环节。简单来说，就是给弹体施加一个很小的激励力，测量它在各个频率上的响应，从而得到它的固有频率和振型。这个数据对飞控系统的设计至关重要——如果弹体的某一阶固有频率和飞控系统的控制频率靠得太近，就可能发生耦合，导致结构振动被控制系统放大，严重的甚至会引起颤振发散。
模态试验不需要把弹体吊进什么复杂的设备里，只需要把它自由悬吊在弹性绳上，然后用力锤在不同位置敲击，测量加速度传感器的响应。听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需要极高的精确度。每个敲击点的位置要精确到毫米，每次敲击的力度要尽量一致，传感器的布设要覆盖所有关心的重要模态。
老孟负责锤击操作，周明负责数据采集，许致远在监控室里看着实时计算出来的频响函数曲线。第一锤敲下去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几条峰值清晰可见的曲线，那就是弹体的低阶固有频率。许致远把这些频率和飞控组之前提供的控制频率带放在一起对比，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没有重叠。
继续敲，把所有测点都走完。许致远说。
老孟在试验台旁边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位置，按照预定的网格逐点敲击。每敲一锤，监控屏幕上就多出一组数据点，频响函数的曲线也随着测点的增加逐渐变得完整。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全部一百二十七个测点全部敲完，数据采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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