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秦王与太子李建成储位之争暗流涌动,朝堂局势微妙,多数学士频繁献策,谋划朝堂权争,孔颖达始终保持分寸,极少参与朝堂派系谋划,日常大多居于馆中,整理散乱经籍,为秦王、府中幕僚讲授五经要义。李世民深知他性格中正,无争权夺利之心,纯粹一心治学,愈发敬重,时常单独召他入宫,抛开军政事务,只探讨儒家治国之道。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李世民顺利登基,即为唐太宗。大局安定之后,太宗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文教,深知历经四百年分裂,南北经学杂乱,典籍文字讹误百出,各地儒生所学版本各不相同,不利于教化天下、推行科举。他即刻提拔府中学士,孔颖达被擢升为国子博士,执掌中央官学教学,封曲阜县男,赐予食邑,兼任给事中,得以时常入宫觐见,随时进言献策。
唐太宗初登帝位,励精图治,时常向群臣询问修身治国之道。一次退朝后,太宗单独留下孔颖达,抛出《论语》中的名句发问:“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此句应当如何理解?”
看似简单的典籍释义,实则暗含帝王修身的深层提问,若是普通儒生,只会简单解释普通人谦逊的道理,孔颖达却结合君主身份,层层深入作答:圣人立此教诲,核心是教人常怀谦德。自身身怀才干,不可恃才自傲,仍要向能力不足之人请教,查漏补缺;自身学识广博,仍自认浅薄,向见识寡淡之人求取新知;心中满腹学识,外表不露锋芒;内里充实有道,姿态谦卑虚空。
这番道理不只是约束普通百姓,帝王更要恪守。君主胸中自有洞察世事的神明,外在却需沉静内敛,深藏思虑,让人无法轻易揣测心意。《易经》所言“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便是帝王修身准则。倘若身居至尊之位,刻意炫耀才智,凭借身份欺凌臣下,掩饰自身过错,拒绝忠言劝谏,君臣之间便会隔阂疏远,上下心意不通,自古以来王朝覆灭,大多源于君主自满张扬,堵塞言路。
一席话落点直指帝王治国弊病,没有刻意奉承,全是中肯警醒之言。唐太宗听完大为触动,深以为然,当场称赞孔颖达阐释透彻,点醒自身,此后但凡研读经书,必先召孔颖达陪同解读,朝堂之上涉及礼制、经义的商议,也优先采纳他的意见。
任职给事中期间,孔颖达多次借着讲经的机会,向太宗进献忠言,规劝君主轻徭薄赋、虚心纳谏、克制奢靡,每一次上疏都引儒家经典为依据,有理有据,言辞委婉却立场坚定。太宗欣赏他的刚直,先后赏赐丝绢、金银,数次晋升俸禄,朝中不少官员想要攀附这位帝王近臣,登门送礼结交,全被孔颖达一一回绝,家中陈设朴素,从未凭借帝王信任谋求私利、结交朋党。
贞观六年,孔颖达升任国子司业,国子监副长官,辅佐国子祭酒管理全国最高学府,统筹各地官学教学规范。一年之后,朝廷增设东宫僚属,他兼任太子右庶子,专职教导储君李承乾,既要主持国子监讲学,又要每日入宫为太子讲授五经,身兼两职,事务繁杂,却从未懈怠分毫。
教导太子是极为棘手的差事,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国本,劝谏过重容易招致太子怨恨,言辞温和又难以起到教化作用。孔颖达秉持师道,不偏不倚,授课之时严格规范,但凡李承乾举止违背礼法、贪图享乐、荒废学业,他都会当场直言规劝,不留情面。
李承乾年少之时尚能静心听讲,年岁渐长,沉溺嬉游,多次违背礼制,疏远贤臣,亲近宵小。东宫乳母、身边近侍都劝说孔颖达,太子身份尊贵,不必太过严苛,以免引祸上身。孔颖达回答得坦荡:“我蒙受朝廷厚恩,身负教导储君重任,若眼见过错闭口不言,便是辜负君上托付。规劝太子,纵使招致记恨,我也毫无遗憾。”此后劝谏愈发恳切直白,可惜李承乾心性已然偏移,始终难以听进劝诫,为日后储位倾覆埋下隐患。
除讲学授课之外,孔颖达还受太宗诏令,联合魏征、颜师古等文坛重臣一同修订《隋书》,梳理前朝兴亡得失。修史过程中,他负责梳理隋朝文教、礼制相关篇目,凭借深厚经学功底,考证隋朝儒学兴衰、礼乐制度沿革,史料考据严谨客观,不掺杂个人主观褒贬,成书之后,众人皆称赞其史笔公允,有良史之风。同时他参与修订大唐五礼,校正吉、凶、军、宾、嘉各类礼仪规范,统一全国礼制标准,修订完成后,朝廷进封他为子爵,赏赐丰厚宅邸田产。
贞观十二年,朝廷人事调整,孔颖达正式拜国子祭酒,成为国子监最高长官,等同于全国最高学府校长,掌管大唐所有官学、博士、生徒,统筹天下儒生教学标准。此时他已是六十五岁高龄,须发花白,依旧每日准时前往国子监,登坛讲经,面对数千国子生,声音洪亮,义理剖析通透,每逢国子监举办释奠祭祀孔子大典,都由他主讲核心经书,接受百官、学子问询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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