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第七天，上官昀已经能少量吃些清淡流食，每餐食量依旧不大，可这一点点好转，足够让林知意满心欢喜。
这几日里，上官昀甚至愿意主动和她闲谈几句，说起过往零碎的旧事。
自从患病住院之后，上官昀向来不会轻易袒露心底情绪，从不直白流露自己的脆弱与难熬。
林知意心里清楚，除却本身内敛沉静的性格之外，他只是不愿身边人为自己忧心操劳。
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要强，让上官昀即便深陷病痛，也始终维持着从容豁达的模样。
他依旧话少寡言，不善表达心绪，可这般安稳平和的状态，已然能让守在一旁的林知意心生宽慰。
今日天气格外晴朗，暖融融的阳光尽数铺洒在医院外的甬道上，道路两侧的冬青枝叶翠绿透亮，叶片上跳动着细碎柔光，满眼都是清亮温润的春意。
医生例行查房结束过后，林知意推着轮椅，缓缓带着上官昀走出病房，去往医院空旷安静的草坪。
草坪深处坐落着一座简约的圆顶小亭，二人慢悠悠朝着亭子走去，想远离病房沉闷的气息，静静呼吸一会室外清新柔和的空气。
“阿姨已经回监舍了是吗？”
上官昀看向林知意，轻声问起高云凤，语气清淡平缓。
“好像前天办理完出院手续，就直接被带回里面了。”
林知意将轮椅稳稳停在亭下，轻声缓缓作答。
“说到底也是在受罪，从前那么骄傲要强的一个人。”
林知意轻轻叹了口气，轻声继续说道，“锦锦跟我说，她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苍老憔悴了太多。”
听着她缓缓诉说，上官昀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本就生得手指纤长清瘦，如今历经化疗病痛身形消瘦，一双手更是单薄修长，骨节利落分明，清瘦得格外明显。
昔日意气风发的京圈太子爷，历经这场漫长病痛折磨后，即便眉眼间还留着往日清隽凌厉的风骨，周身锋芒却早已褪去大半，多了几分病弱的沉静。
当耳边听见林知意轻声道出那句说到底也是在受苦时，上官昀心神微顿，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当年身患癌症、饱受病痛煎熬的模样。
早在确诊患上骨巨细胞瘤之初，他便独自翻阅过大量相关医学资料，心中早已清楚，若是家族之中有亲属罹患癌症，后代患上同类病症的风险本就会大大增加。
骤然联想到这些，他从不是畏惧病痛，也不是无法坦然面对当下的处境，只是这一刻心生感慨，恍然顿悟：人生一世，生死本就是无从回避、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万般际遇，终究难逃世事常理。
他始终清晰记得母亲冯雅若弥留之际的模样，忘不了她苍白憔悴、眉眼低垂的虚弱模样，更忘不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头顶。
语气轻柔沙哑，眼底盛满万般不舍，一字一句轻声叮嘱。
“昀儿，无论往后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千万不要轻易遗忘。”
时至今日，他才彻底明白，当年夺走母亲性命的根源，从来都是病情的急速恶化与病灶扩散转移。
从前年少懵懂，尚且不能全然体悟生死病痛，直到如今自己深陷病痛之中，亲身熬过难熬的治疗与身体衰败，才终于真切读懂这一切。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真正压垮母亲的从不是病痛本身，而是心死，是她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哪怕还有尚且年幼、需要她陪伴长大的儿子，她也毅然决然撒手抛开一切。
突如其来的人生重击，彻底磨灭了她所有求生的底气。
纵使当时病情本就凶险难愈，可她终究是心甘情愿，提前从人间这场漫长跋涉里，独自下车离场。
父亲弄丢了本心，忘了自己的来时路，所以一生亏欠母亲，终究满心愧疚。
高云凤同样在世事里迷失沉沦，走错了方向，才落得如今这般结局。
人生从一开始就行差踏错，前路毫无规划，一意孤行走到黑，到最后自然不会拥有圆满安稳的归宿。
林知意那句“也是受罪”，于高云凤而言，便是因果报应，是她走错路换来的惩罚。
而上官昀心中暗自明晰，自己绝不会重蹈他们任何人的覆辙。
他看着旁人的人生起落，悄悄吸取教训，暗自沉淀自省，在纷乱过往里看清得失。
母亲临终那句勿忘来时路，于他而言，不再只是一句简单叮嘱，更是心底最深的慰藉与支撑。
它支撑着他咬牙对抗病痛，好好熬过每一次治疗，好好珍重自身。
也算以此告慰长眠的母亲，他会好好活下去，稳稳守住本心，陪着自己最在意、最珍视的人，踏踏实实，认真走完往后漫长余生。
草坪尽头的玉兰树悄然盛放，白紫相间的花瓣缀满枝头，满目生机盎然，尽数勾勒出早春三月独有的温柔景致。
“今年的白玉兰，开得很好看。”
上官昀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淡然散漫。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身旁的林知意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意外，一时没能读懂他此刻暗藏的心绪，不清楚他忽然感慨花木，究竟意在何为。
“明天带一束花过来吧。我想放在病房里，这里太过沉闷压抑。”
他抬眸望向身侧的林知意，语调平缓淡然，面上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多余情绪。
可他下意识抬手微微调整轮椅姿态的小动作，细微又真切，悄悄泄露了心底柔软的期许。
这般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尽数被林知意捕捉在眼里，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上官昀开始愿意认真对待生活，珍惜当下的点滴温柔。
她缓步上前，轻轻蹲在轮椅旁，一言不发，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膝盖。
片刻后她起身，重新站回轮椅后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躺下好好休息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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