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顾家老宅。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干净，院门上的铜环带着点湿冷的潮气，已经被推开得大大的。
跟来时的轻便不同，这会儿门口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还有网兜套着的包裹，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晒干的笋干、新熬的桂花糖、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碧螺春……
离别的愁绪，就裹在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物件里，变得具体又浓稠。
沈静秋拉着苏禾的手，指尖攥得紧紧的，一遍遍地叮嘱：“路上千万当心，照顾好自己，也照看好淮安。到了京市，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让我们放心……”
秦淑文蹲在行李旁，最后检查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个小陶罐，塞进苏禾随身背的布包里：“这是刚腌好的咸菜，车上就着馒头吃，能提提味道。
小禾，你回去读书辛苦，可别忘了按时吃饭，别凑活……”话说到一半，她眼圈悄悄红了，怕被看见，赶紧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顾巍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径直走到苏禾面前：“小禾，这个，你们带上。”
苏禾抬眼一看，竟是那台彩色照相机，连忙摆手：“二叔，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留在家里，您和爷爷奶奶、二婶平时还能拍拍照，留个念想。”
“拿着！”顾巍林语气硬邦邦的，但藏着实打实的疼惜，带着长辈特有的粗声粗气，“你们年轻人用得上。到了京市，见着什么新鲜景致、有意思的事儿，都拍下来，也好……也好让我们瞧瞧京市的样子。”
“放家里也是白落灰，我们这几个老的，也摆弄不明白这新鲜玩意儿。”
“二叔，真不用……”苏禾还想推辞。
一直站在旁边的顾淮安，往前挪了两步。
他拄着拐杖，身姿比刚来的时候挺拔了不少，伸出手，没去接相机，反而把顾巍林的手往回推了推，脸上带着笑：“二叔，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这相机您留着，正好给爷爷奶奶、二婶多拍点照片，把咱们这老宅的春去秋来都记下来。”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抹促狭的光：“就是您这拍照技术，可得抽空练练。别下次再把奶奶拍得只剩半张脸，到时候奶奶该不依您了。”
这话一出，本来满是伤感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些。
沈静秋捂着嘴笑出了声，秦淑文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涌上来，不过这次是带着笑的，眼眶红红的，但，弯着嘴角。
顾淮安又转向苏禾，语气温柔下来：“至于小禾的相机，等我们回了京市，安顿好了，我就去给她寻摸个新的。到时候我们拍的照片，一定按时寄回来，一张都不会少。”
顾巍林被他这么一打趣，也没再坚持，笑骂了一句：“嘿，你这小子！就你会疼媳妇，心思细好啊。
行，那这相机我就留着了，回头我好好练技术，等去京市给你们拍大片！”
“那我们可就等着看二叔的大作了。”顾淮安笑着应下。
离别的沉重，就这么被这几句带着烟火气的对话冲淡了些许。
最后，还是跟来时一样，顾巍林开着那辆旧吉普车，载着顾淮安、苏禾，还有满车的行李和牵挂，慢慢驶出了青石小巷。
沈静秋和秦淑文站在院门口，一直挥着手，胳膊举得高高的，直到车子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手还僵在半空。
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空落落地垂下来。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蝉鸣，衬得越发空荡。
这时，顾弘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屋里踱了出来。
他背着手，走到门口，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望了望——那里只剩空荡荡的巷子，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再也看不见那辆吉普车的影子。
沈静秋回头看见他，用手绢按了按眼角，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是老夫老妻间的默契：“你个老头子，躲在屋里半天不出来。这会儿人都走远了，你倒舍得冒头了？”
顾弘毅望着空巷，花白的眉毛垂着，眼神悠远，好像能穿透层层巷子，看到孩子们远去的方向。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人老了，心反倒脆了，见不得这种分别的场面。看着孩子们走，心里头堵得慌，不如躲在屋里眼不见为净。”
这话说的平淡，但却让沈静秋和秦淑文都沉默了。方才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垮了，那份被压下去的离别愁绪，又重新漫上心头。
是啊，不是不疼，不是不想送，恰恰是因为太疼、太不舍，才害怕亲眼看着他们离开。
顾弘毅看了看神情怅然的妻子和儿媳妇，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用拐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青石板：“行了，回屋吧。孩子们是往好地方去，往高处走，这是喜事。
咱们把家里守好，让他们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有个热乎乎的窝，能喝上口热汤，就够了。”
沈静秋和秦淑文对视一眼，心里的空落好像被这几句话填实了些。
她们最后望了一眼巷口，才转过身，慢慢掩上了那扇厚重的老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为这场送别收尾。
晨光渐渐爬高，彻底照亮了天井。
新的一天开始了，晨风拂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吹散了最后一点晨雾，也带走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只留下满院骤然加深的寂静。
吉普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江南景致一点点倒退。青瓦白墙的老屋、河埠头的石阶、飘着浮萍的小河，都渐渐远去。
顾淮安握紧了苏禾的手，两人一起回头，望向老宅方向那片渐渐模糊的氤氲水色，眼底满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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