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混沌中初现的微光。它或许在深夜的纸上被草草记下,或许只在某人的脑海里盘旋。那些待办事项、潦草勾勒的路径,都像初春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悄吸吮着水分,等待破土。
实施,是让念想落进现实。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钢筋水泥,心里的对话要真正说出口。手会颤抖,脚步会犹豫,计划与现实的缝隙里,总冒出些未曾预料的枝节。但齿轮一旦转动,就有了自己的惯性。
结果,是尘埃落定后的静默。成功的果实,失败的碎片,或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这时回望,才发现起点到终点之间,已隔着一整片走过的风景。
其实不止有预谋之事。人生的走向,时代的变迁,文明的演进,哪一件不是从某个念头开始,经由无数双手的推动,最后凝固成我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个模样?每个结果又都孕育着新的计划,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这链条上最动人的,或许是那些计划之外的,风的方向,路人的微笑,突降的雨。它们让这世界不只是精密仪器,更是有呼吸的生命体。
1993年1月8日的凌晨,谭家大院的失火就是有预谋的,但不管是放火的哥伦比亚人还是院子里仍在熟睡的人,都想不到火势是那两只雪纳瑞最先发现的,其实这么说不算准确,应该是梦中的谭笑七最早发现的。
两只小狗是半年多前谭笑七带着许林泽赶往杨江给钱老净身的那天顺手从卢敏家里顺来的,大院扩建后,裴璟特意在院子的东北角加盖了一间犬舍,考虑到海市大多数时间的天气都是潮湿闷热的,所以两只小狗有了空调的待遇。
雪纳瑞的活泼,首先是一种 “永动型”的活泼。仿佛它的体内装了一颗小号的、但能量密度极高的核聚变电池。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它不会像懒猫那样伸懒腰,而是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噌”地一下从窝里弹起来,小蹄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踩出一段急促的踢踏舞,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非要你立刻承认新的一天开始了。
它的活泼带着 “哨兵式”的机警。你别指望它能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里当个毛绒摆件。它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圆溜溜的眼睛,时刻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窗外。一片落叶、一只飞鸟、甚至是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立刻冲过去,用那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小嗓音发出警报,仿佛在说:“主人别怕!有我呢!外面有情况!” 那认真又莽撞的小模样,活像一个穿着毛衣的小老头,却操着统率三军的心。
这种活泼,还是一种 “跟屁虫式”的活泼。主人去厨房,它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地砖上直打滑也要跟上;你去厕所,它蹲在门口,从门缝底下拼命往里塞鼻头;你坐在沙发上,它绝不满足于睡在脚边,而是一定要蹦上来,用脑袋顶开你的书,或者直接把下巴搁在你的手机屏幕上,非要你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它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主人动了,世界就热闹了,必须参与。
然而,这永动机也有没电的时候。当它疯玩了一天,或者在门口兢兢业业地守卫了八个小时之后,那活泼劲会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它会找个最舒适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虾仁”,沉沉地睡去。这时候你再摸它,它顶多就是抖抖耳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然没有了白天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
对于住在谭家大院的这两只小狗来说,“主人”实在是太多了。
凌晨五点,海市还沉在夜里。谭家大院的青砖墙从夜色里浮出来,灰蒙蒙的,高得能把天截成两半。墙那边那棵大树看不见,但闻得见,老叶子沤出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隔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哥伦比亚人站在墙根底下,火焰喷射器刚从手里发射出去。枪膛还是热的。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虎口震得微微发麻。喷嘴口冒着一缕青烟,很细,在凌晨的空气里往上飘。那一束油火已经越过墙头了,橘红色的,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应该正往那棵大树的树身上落。
他还没来得及想“烧没烧着”,墙那边就炸了。
狗叫,那声音来得太猛,太近,太突然。不是从院子深处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墙的那一边炸开的,仿佛那条狗早就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等了整整一夜,就等着这一声。哥伦比亚人的心脏猛地缩紧,攥着火焰喷射器的手条件反射地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怼到墙上。
火呢?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狗,是火,刚才那一束油火落下去没有?烧着树没有?但他听不见火烧的声音,只能听见狗叫。
那叫声不是普通的吠。是从胸腔最底下撕扯出来的咆哮,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几乎连不成句。他听得见它的爪子刨土的声音,听得见它的身子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听得见它的喘气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风箱似的嘶鸣。它就在墙的那一边,和他隔着一层砖,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声音震动墙体传过来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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