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人往后退了一步,他在麦德林烧过太多东西。房子、汽车、人。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火焰喷射器面前不退。但这一刻他退了。不是因为害怕一条狗,是因为他看不见它。
他看不见它的眼睛。看不见它的毛炸开的样子。看不见它那四条短腿在地上刨出沟来的样子。他只能听见。而人对于只听得见却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更害怕一些。
隔着墙能看见光从院子里漫上来,把墙头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有人在喊,应该喊狗的名字,但狗没停。叫得更凶了,凶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狗叫声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护食,不是示威,是那种我要跟你个纵火者拼命意思。
哥伦比亚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回到身后其他五个同伴的身边。
火焰喷射器还攥在手里,枪口垂下来,对着地面。那一束油火到底烧没烧着那棵树,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了。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堵墙,离开这堵墙后面那条看不见的、但叫得他后脖颈发凉的狗。
哥伦比亚人转过身,他的腿已经开始动了,不是走,是那种近乎小跑的、急于逃离什么的步伐。火焰喷射器还攥在右手里,枪口垂着,金属枪管上凝了一层凌晨的露水,滑腻腻的。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队伍里去。回到那五个同伴中间去。他们就在巷子口等着,带着车,带着更多的家伙,只要回到他们身边,这堵墙、这条狗、这个见鬼的凌晨五点,就都不关他的事了。
他跑了三步,第四步还没落地,他就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不是“出现”。不是“走来”。是“在”——那个人本来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转过身之前、在他扣动小型火焰喷射器扳机之前、在他踏上海市的土地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站成巷子的一部分,站成凌晨五点的一部分。
谭笑七。
哥伦比亚人认得这张脸。来海市之前,有人给他们看过照片,一张中国人的脸,没什么表情。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你们别碰。见了就躲。问他为什么,那人没答,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收进贴胸的口袋里,像收一张符。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谭笑七站在那里。没有挡在他和巷子口之间,而是挡在整个天地之间。他穿着深灰色的绒面套头衫,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插在兜里。凌晨五点的光线从他背后透过来,按理说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哥伦比亚人看得清那张脸,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像正午的太阳底下那么清楚。可同时他又觉得看不清,看清楚了,却记不住;记住了,却想不起来。那张脸在他眼睛里留不下任何痕迹,看完就忘,忘完再看,永远像第一次见。
他的腿钉在地上,他想喊。想回头喊他那五个同伴。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形状的,他能对付。这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东西,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发现自己往下掉的不是身体、是魂的那种感觉。
狗还在墙那边叫。但叫声变了。不是变弱,是变远了,狗还在那里,还在叫,还在发疯似的对着墙狂吠,但那些声音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撞在上面,碎了,落在地上,变成一些与他无关的响动。
谭笑七就看着哥伦比亚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看着他抖个不停的膝盖。但他看的又不是这些。他看的是一种更远的东西,远到超出这条巷子、超出海市、超出哥伦比亚人能想象的任何边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哥伦比亚人觉得自己变成了透明的,不是身体透明,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事、动过的所有念头、藏过的所有秘密,都摊在凌晨五点的巷子里,被看了一个遍。
巷子口那边,其他五个哥伦比亚人站着。他们看见谭笑七了。有人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西班牙语的,哥伦比亚人听见了,但听不清。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面前这个人就会动。可他又知道,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动。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做完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风吹过那五个哥伦比亚人,吹过巷子中间这段空荡荡的泥地,吹过谭笑七的衣角,衣角动了,很轻,像一片树叶落上去。但哥伦比亚人突然发现,风到他面前就停了。他脸上没有风,头发没有风,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没有风。风绕着走,绕着他周围三尺的地方,绕成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圈。
谭笑七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另一只手攥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哥伦比亚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跑这三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脚步声?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发出的任何声音?他想不起来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跑这三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踩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站在地上。地是实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一直悬在半空中,从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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