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开出去两个小时了。
李诺还站在驾驶室里,握着操纵杆。
没说话。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画面。
那些白布。
那些新坟。
老耿躺在那儿,脸上还带着笑。
“李工,”陈雪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喝点。”
李诺接过,没喝。
他看着那缸子里的水晃来晃去。
突然问了一句:
“陈雪,你说咱们那些技术,到底有什么用?”
陈雪愣了愣。
“什么?”
“计算机,电台,手册,护盾。”李诺说,“折腾了这么多,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呢?”
他指着窗外:
“外面那六十七个坟,就是结果。”
陈雪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技术的错。”她说。
“我知道。”李诺说,“但技术也救不了他们。”
陈雪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李诺说得对。
技术能破译情报,能让炮弹打不准,能让飞机找不到目标。
但挡不住子弹。
挡不住弹片。
挡不住那一颗颗落在人头上的炮弹。
老耿死了。
六十多个战士死了。
他们用的那些技术,一点忙都帮不上。
“李工,”孙虎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发哑,“第二节车厢那边……张小虎不对劲。”
李诺心里一紧。
他把搪瓷缸放下,快步往第二节车厢走。
第二节车厢里,张小虎坐在老耿旁边。
手里拿着老耿那顶军帽。
盯着看。
一动不动。
李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虎。”
没反应。
“张小虎!”
张小虎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李工,”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耿叔说过,等打完仗,带我去他家喝酒。他说他闺女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李诺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说让我活着回去。”张小虎继续说,“他说他闺女跟我差不多大,让我帮她看看。”
他把那顶军帽抱在怀里。
“我现在活着了。但耿叔呢?”
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但眼泪一滴滴掉在军帽上。
李诺看着他。
又看看躺在那里的老耿。
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他突然想起老耿说过的一句话:
“当兵三十年,够本了。”
够本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藏着对活下来的庆幸?
藏着对死去的战友的怀念?
藏着对可能活不到明天的准备?
李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耿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笑着说的。
就像他现在,躺在这儿,也笑着。
“小虎。”李诺开口。
张小虎抬起头。
“老耿让你活着回去。”李诺说,“你得活着回去。”
张小虎愣了愣。
“活着回去,帮他看看他闺女。”李诺说,“告诉他闺女,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小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把那顶军帽戴在头上。
大了点,遮住半边眉毛。
但他就那么戴着。
“李工,”他说,“我记住了。”
凌晨两点。
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
加煤。加水。检查设备。
李诺下车,站在站台上透气。
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然后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她问。
“睡不着。”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
“李诺,”陈雪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想什么?”
李诺沉默了几秒。
“在想老耿说的那句话。”
“哪句?”
“‘技术再厉害,也挡不住一颗子弹。’”李诺说,“以前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技术能让子弹打不中。技术能让炮弹落不准。技术能让飞机找不到目标。”
他顿了顿:
“但今天我发现,他说得对。技术再厉害,也挡不住那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的子弹。”
陈雪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凉。
但很稳。
“老耿不是技术挡不住的。”她说,“他是自己选的。”
李诺看着她。
“他可以选择趴着不动。”陈雪说,“但他没有。他站起来,拉响手榴弹,把那个上尉和身边的美军全带走了。”
她顿了顿:
“那不是技术的问题。那是人的问题。”
李诺愣了愣。
“人?”
“对。”陈雪说,“技术能帮你,但不能替你。替你的是你自己。”
她看着李诺:
“老耿替你挡了那颗子弹。因为他想让你活着。”
李诺没说话。
他攥紧那块怀表。
表盘上,指针还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老耿的脸,在他脑子里笑。
笑得很开心。
像在说:
“李工,别想太多。活着就行。”
凌晨三点。
列车重新启动。
李诺站在驾驶室里,握着操纵杆。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陈雪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缸子热水。
递给他一缸。
李诺接过,喝了一口。
烫的。
但心里暖。
“陈雪,”他说,“你说得对。”
“什么?”
“技术不是万能的。”李诺说,“但人可以是。”
陈雪看着他。
“你想通了?”
“想通了。”李诺说,“老耿死了,但咱们还活着。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
“技术救不了他们。但咱们可以用技术,救更多的人。”
陈雪笑了。
笑得很轻。
但眼睛亮亮的。
“那就干。”她说。
列车加速。
驶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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