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吸血鬼。”威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语气也依旧热情而诚恳,仿佛冯·布雷多提出的不是加价两百万,而是加了两块钱。
“五百万。”威廉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签一份庄严的契约,然后毫不犹豫地答道,“行,这件事情我会和上层负责人报告的。冯·布雷多先生,您放心,您的意见我会如实转达。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数字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如实转达”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快地重新核算这笔账——邮轮交易净利润五千万以上,装备交易净利润超过六千万,加在一起一亿多法币的利润池,从中抽出五百万来给柏林那帮官僚当遮口费,虽然让人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毕竟如果冯·布雷多真的翻脸不认人,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那损失就远不止五百万了——那将是整条远东军火贸易线被连根拔起,所有参与者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买卖在明面上是绝对不允许的。德国政府对华军售有一套严格的审批流程,每一批武器装备的出口都必须登记最终用户——也就是这批武器最后交给谁用。南京国民政府是登记在案的合法买家,苏天赐不是。如果让柏林知道这批装备最终流入了一个地方武装力量的手中,整个交易的合法性就会被推翻,外交部要启动调查,商业部要冻结后续出口许可,国防部要追查武器去向,甚至可能惊动国联的武器禁运委员会。到那时候,所有在这条线上吃过肉、喝过汤的人,全都会被拖下水,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这种事情虽然在暗地里有很多人都在做——把武器卖给登记买家之外的“第三方”——但没有一个人敢把它摆到台面上。这是整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铁律:闷声发大财,谁捅出去谁死。
冯·布雷多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用最赤裸裸的方式告诉威廉:你的把柄在我手里,想让我继续保持沉默,就多拿两百万来。这就是权力的变现,最原始也最有效。
“好的,回见。”威廉听到冯·布雷多在电话那头简短地告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长久的忙音。威廉握着听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将听筒砸回了电话机座上。胶木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是一记短促而愤怒的枪声。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狠狠地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口水。唾沫星子溅在大理石地板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盯着那摊口水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盯着冯·布雷多那张贪婪的肥脸,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这些吸血鬼。”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话里的愤怒和鄙夷却浓得化不开。他见过贪婪的人——在上海滩,在汉堡港,在柏林,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贪婪是人类的本性,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冯·布雷多这些人让他感到愤怒的地方在于,他们既贪婪又虚伪。他们要钱,却要冠冕堂皇地打着“审批需要”的旗号;他们分赃,却要在道德上占据高地,仿佛他们不是在敲诈勒索,而是在维护帝国的外交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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