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威廉从转椅上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身上,大步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去苏公馆,把到港货物的事当面和苏天赐谈妥,然后安排下午的验货交割。那些粮食、棉布、酒精、药品,每一件都是苏天赐急等着用的物资,每一件都能给他带来新的利润。至于柏林那帮坐地分赃的吸血鬼,等他把这笔交易做完,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威廉·希卡利的手已经握住了办公室门把手上冰凉的铜质把手,黄铜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刚才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皮鞋的前掌已经踩在了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车的影子,像是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一样,无声无息地浮上了他的脑海。还有那辆福特车停在弄堂口时,车窗后面隐约可见的黑色墨镜;还有那两名在街角换乘黄包车的灰衣男子;还有那辆被他在法租界绕了三圈才终于甩掉的幽灵。
“甩掉了”——他真的甩掉了吗?
威廉的眉心缓缓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慢慢地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重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将走廊里的嘈杂声隔绝在外。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刚才接连接到的三通电话——冯·布雷多、墨尔本、以及即将去见苏天赐的计划——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下优先级。
没错,码头上现在堆着将近五千吨的粮食,还有棉布、酒精、药品、手电筒,所有的货物都在等着他去交割。没错,苏天赐已经在苏公馆里等着他,那个年轻人一向说到做到,说今天交割就绝不过夜。没错,这笔买卖每拖延一分钟,码头的泊位费、仓储费、人工费都在哗哗地往外流,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但如果他现在大摇大摆地开着奔驰车从领事馆正门出去,被警备司令部的人重新盯上,那损失的就远不止是泊位费和仓储费了。赵铁山那帮人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既然已经锁定了他的车牌和车型,就一定在领事馆周围的某个角落里布下了监视哨,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一旦他被盯上,整个交货流程就会全部暴露在警备司令部的视线之下——他去哪里,盯梢的人就跟到哪里;他见谁,盯梢的人就查谁。到那时候,不仅他自己有麻烦,连苏天赐也会被拖下水。
苏天赐是他最大的客户,是他在这片远东土地上挖到的最大一座金矿。保护苏天赐的隐秘性,就是保护他自己的钱袋子。这个道理,威廉比谁都清楚。
他走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的一角,侧着身子向领事馆大门外的街道望去。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斜斜地洒在领事馆对面的红砖建筑上,将那些建筑的阴影拉得长长的。街道上行人不多——两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蹲在街角,一个报童在电线杆下清点着手里没卖完的报纸,几辆黄包车懒洋洋地停在路边,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聊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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