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正常,但威廉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象。那些盯梢的人不会穿着军装大摇大摆地站在路灯底下,他们会伪装成路人、小贩、黄包车夫,甚至可能伪装成在长椅上打盹的流浪汉。他们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帽檐下面、报纸的边缘,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扇大门。
“不能从正门走。”威廉低声自语了一句,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办公桌。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上。既然不能亲自去苏公馆,那就让电话替他去。虽然电话里谈生意不够正式,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安全比形式更重要。他拿起听筒,手指伸进拨号盘的圆孔里,飞快地拨出了苏公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许文强低沉简洁的声音:“苏公馆。”
“许先生,我是威廉·希卡利。”威廉压低了声音,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请帮我接苏先生。”
许文强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了句“稍等”,便将听筒搁在了一旁。威廉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几声轻微的对话,再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威廉先生?不是刚通过电话吗,这么快又有好消息了?”苏天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松随意,像是永远都处变不惊。
威廉听到这个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容。他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你好呀,苏先生。确实有好消息——你的货物已经全部送到码头了。粮食、棉布、酒精、手电筒、药品,所有东西都到齐了,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天。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电话那头的苏天赐轻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就回答道:“当然要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货到验货,当场交割,绝不隔夜。什么时候?在哪里碰头?”
“现在,码头见。”威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从领事馆到十六铺码头,正常情况下开车需要十五分钟,但眼下他不能开自己的车,得绕后门换黄包车,算上换车绕路的时间,大概需要半小时。他能在三点一刻左右赶到码头。
“好嘞,那我们一会儿码头见!”苏天赐爽快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威廉将听筒放回话机上,站起身来,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始迅速地换装。
他脱下了身上那套裁剪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从衣帽间的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行头——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布棉袍,一条黑色的粗布裤子,一双半旧的布鞋,还有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旧毡帽。这身衣服是他几年前为了在码头和十六铺一带活动方便而特意准备的,平日里塞在衣柜最底层,从来没在正式场合穿过。此刻穿在身上,镜子里的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外交官兼军火商,瞬间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洋行职员——略微发福的身材、平凡的面孔、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毡帽的角度,让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瓦尔特PPK手枪和一沓用牛皮纸包裹的钞票。手枪插进棉袍内侧的暗袋里,钞票塞进裤子口袋。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通往走廊的门,但没有走向正门大厅,而是转身拐进了走廊尽头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
这条消防通道是领事馆大楼建成时就设计好的,平日里极少有人使用,通道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直通领事馆的后花园。威廉沿着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是心跳的回音。他推开那扇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后花园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冬青树丛和泥土的气息。
领事馆的后花园有一道矮墙,矮墙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平时只有运煤和送菜的工人从这里经过。威廉沿着矮墙走了一段,找到那扇供杂役出入的小铁门,用钥匙打开,侧身挤了出去。他站在后巷里左右张望了一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色的野猫蹲在墙头上,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他。
他快步走出后巷,拐上了一条不算繁华的小街,在路边拦下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留下的皱纹,但身材还算壮实,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区。”威廉用熟练的中国话说道,然后压低帽檐,一屁股坐进黄包车的座位里,将身体尽量蜷缩起来。
“好嘞,先生您坐稳了。”黄包车夫吆喝一声,拉起车杠,迈开步子小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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