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赤姬的话音落下已经许久了,可萧景琰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赤姬没有催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她却面不改色,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年轻天子。
终于,萧景琰停下了叩击的手指,抬起头,目光直视赤姬,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赤姬,你好像还没有明白。如今朕的大军全面推进,目的不为别的——就是踏平苗国。”
赤姬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景琰继续道,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划过青石:“无论苗国的国主是你,还是阴无极,抑或是血冥幽澜——结果都不会变。苗国,必须覆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如今你想要朕帮你夺回国主之位——是想做这亡国之君吗?”
木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赤姬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天子陛下的意思是,”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要彻底灭了我苗国?”
萧景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没错。”
赤姬沉默了。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中翻涌的波澜。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只安静趴着的金蚕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还真是直接了当,坦荡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可陛下,你若执意要覆灭我苗国,到时只会是生灵涂炭,无数百姓都会因此丧命。大晟对西域诸国传扬以礼治国、以德服人,如今的做法可与此背道而驰。这样,怎能让西域诸国服众?”
萧景琰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赤姬脸上。她说得没错,以德服人,是他对西域诸国的承诺。可若他亲手踏平苗国,屠戮苗国百姓,那所谓的“以德服人”,便成了一句空话。西域诸国会怎么看他?那些已经倒向大晟的小国,会不会因此心生疑虑?那些还在观望的国家,会不会因此更加犹豫?
赤姬这一招,很聪明。她没有拿刀枪威胁,没有用蛊毒恐吓,而是将苗国百姓与她捆绑在一起,将“以德服人”这面大旗竖在他面前。简单,却有效。
萧景琰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那是他还未穿越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有一年,学校组织捐款,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个贫困学生的家庭情况,言辞恳切,催人泪下。全班同学都捐了,有人捐五十,有人捐一百,还有人把整周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轮到他时,他只捐了十块钱。不是他小气,是他真的只有那么多。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每个月的生活费刚好够用,十块钱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可班主任当众说了一句:“有些同学,家庭条件也不差,怎么就捐这么点?这是态度问题。”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鄙夷,有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把十块钱放进了捐款箱。
那天放学后,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堵得慌。他不是不愿意捐,他只有那么多。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为什么那些自己都没捐多少的人,可以用道德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从那以后,他对“道德绑架”深恶痛绝。不是因为他不讲道德,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是用来绑架别人的。
此刻,赤姬的话,与前世班主任的话,何其相似。她用“以德服人”这面大旗,将苗国百姓与他捆绑在一起,试图让他投鼠忌器。她说的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国主之位,保住苗国的根基。
萧景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赤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厉:“好一个伶牙俐齿。方才你说朕伶牙俐齿——朕看,你才是真正的巧舌如簧。”
赤姬的眉头微微一动。
萧景琰继续道:“你将苗国百姓与你捆绑在一起,以此要挟朕,对吗?可你要知道,以德服人,针对的是对我朝没有危害的百姓——例如那些已经向我朝投诚的西域诸国。而你,若是强行将苗国百姓与你捆绑在一起,那朕也只能将他们视为敌军了。”
他的声音愈发冷厉:“战争,让一些百姓无辜丧生,也是十分正常的。朕攻打北狄时,便有先例。”
赤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没有打断他。
萧景琰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况且,苗国对我国百姓残害在先。巫傩教的投毒,想必你也知晓。可你也不是纵容他们残害我国百姓吗?如今,朕便将此仇,回报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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