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的晨雾总带着股潮湿的煤烟味,像被雨水泡软的旧报纸,贴在宗政龢茶馆的木窗上。天还没亮透,宗政龢就已经生好了煤炉,紫砂壶里的老白茶在火上咕嘟着,茶烟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晕出淡金色的雾。她弯腰擦拭着柜台,柜面上整齐摆放着几个粗瓷罐,分别装着龙井、碧螺春、普洱,罐口贴着泛黄的标签,那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写的,字迹娟秀,如今边角已经卷起,却被她仔细地用透明胶带粘好,珍藏了二十多年。
“宗老板,来壶浓的!”门口传来李伯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缝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那是三年前他儿子李建军入狱前,连夜给他缝补的。李伯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是他宝贝的茶根——泡了三年的老茶头,硬得像块小石子,布包的系带已经磨断了几根,他用红绳重新编了个结,小心翼翼地系在手腕上。
宗政龢抬头笑了笑,伸手把紫砂壶从火上拎下来,壶柄被常年的手温摩挲得光滑发亮。茶汤红浓得像琥珀,倒进粗瓷碗里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碗沿还留着上一次喝茶时的茶渍,她却毫不在意,这些痕迹都是老顾客们留下的烟火气。“李伯,今天怎么这么早?往常你都要等太阳晒到窗棂子才来。”她的手指在碗沿擦了擦,指腹上沾着点茶渍,那是常年泡茶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也不想洗,就像她心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
李伯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绳结时手指有点发颤,他的指关节肿大,是年轻时在工厂里搬重物落下的毛病。“昨晚没睡好,总梦见我那混小子。”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汤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吐,舌尖顶着上颚,慢慢感受着茶汤的醇厚,“你说他在里面,会不会也想这口茶?当年他最爱喝你泡的老白茶,说比外面卖的饮料香多了。”
宗政龢没说话,只是给炉子添了块煤。煤块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炉边的青砖上,很快就灭了,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小印子。她想起三年前,李伯的儿子李建军替人顶罪入狱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小伙子红着眼眶来茶馆,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那是他刚找到的汽修厂工作的制服。他喝了三大碗茶,放下碗时,碗底的茶叶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说“宗姐,等我出来,还听您和我爸说相声,到时候我给您俩当听众,再给茶馆修修桌椅”。
“会的,”宗政龢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上,“他知道你在等他,就不会不想。”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罐子,里面装着刚炒好的瓜子,是她昨天下午用自家院子里种的向日葵籽炒的,还放了点八角和桂皮,香味浓郁。她倒了一把在李伯面前的碟子里,“刚炒的,香着呐,你尝尝,比上次的更入味。”
李伯抓起一颗瓜子,放在嘴里慢慢嗑着,嗑得很慢,像是在数瓜子壳上的纹路。他的牙齿不太好,左边的后槽牙缺了一颗,是去年冬天吃年糕硌掉的,一直没舍得去补。“你说这茶根,泡了三年,怎么还这么苦?”他拿起布包里的茶根,对着光看了看,茶根上还沾着点当年的茶毫,在晨光下泛着细微的白光,“我那混小子小时候,总偷我茶根嚼,说像糖。有一次被我抓住了,他还哭着说,等他长大了,要给我买一大堆甜茶根,让我天天嚼。”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假装是在整理衣服。
宗政龢的目光落在茶馆墙上挂着的茶根醒木上,那是她用李伯的茶根压成的,深褐色的木头表面能看到细密的茶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拍在桌上时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带着股陈茶的香气。“苦才好,”她轻声说,“苦过了,才知道甜是什么味。就像咱们这日子,现在苦点,等建军出来了,就该甜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晨雾已经散了些,能看到远处的电线杆上站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寂静的早晨添了点生气。
就在这时,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瓜子壳动了动。“宗老板,来碗热茶!”来人是当年替李建军顶罪的狱友老周,他刚从监狱出来没几天,头发还是短的,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他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是出狱时监狱发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那是当年在工地打工时被钢筋划的,缝了八针,现在还能看到明显的凸起。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
李伯看到老周,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茶汤晃出来,溅在桌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花。“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僵硬,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老周,他儿子也不会入狱——老周欠了赌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求建军帮他顶罪,说只要顶罪,就会给建军一笔钱,让他给李伯治病。可也是老周,在里面一直照顾着建军,替他挡了不少欺负,有一次建军被其他犯人围殴,老周冲上去护住他,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半个月都没能好好吃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烟火里的褶皱请大家收藏:(m.zjsw.org)烟火里的褶皱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