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心底彻底被激怒,那股邪火顺着五脏六腑直冲脑门,但她却硬是扯开笑容,将眼底的阴鸷尽数掩去。她端起茶盏,指尖扣在薄胎瓷上,纹丝不动。她的面色依旧是端方的、温婉的,甚至还挂着那层没有散尽的笑意。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她眼底那层霜已经凝成了冰,薄薄的、透明的,却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她咽下了那口茶,也咽下了李静言那几句轻飘飘的、比刀子还利的话。方才若非华贵妃及时调动太医院的人手救治皇上,今日这长春宫怕是要乱成一锅粥。可越是如此,宜修心底的寒意便越重——年世兰和李静言二人仗着这点功劳,越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然后她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像一朵花在冰面上徐徐绽放,好看,却冷得没有温度。她放下茶盏,目光从华贵妃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掠过,又落到李静言身上,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华贵妃体恤圣躬,本宫自然感念。只是本宫今日的火气确实大了一些。”她顿了顿,笑意深了半分,“可话说回来,本宫这把火,也不是无缘无故烧起来的。”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皇帝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方才皇上已经处置了甄氏与允礼,可这案子到底也没结不成。淮容公主的身世……”她故意在这里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谁的耳朵里,“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但总之一定是皇室血脉。此事关乎宗庙社稷,关乎皇上的清誉,绝对不可轻易揭了去。”
这话看似在替淮容洗白,实则字字诛心。她刻意挑拨着皇帝与那婴孩之间本就脆弱的父女情分,又借着“身世”二字,顺理成章地将淮容乃允礼亲生的怀疑摆上了台面。果不其然,皇帝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犹如罩了一层寒霜,不住地打量着跪在一旁的李静言。那眼神里的猜忌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李静言顿时悚然一惊,冷汗浸透了里衣。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的话必定是彻底激怒了宜修,此刻后悔不已,只暗骂自己糊涂口无遮拦,竟生生牵连了视若珍宝的淮容。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宜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赌,赌一场破釜沉舟的豪赌。她用一句轻飘飘的“身世存疑”,把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了齐贵妃李静言的头顶。淮容是甄嬛与允礼的孩子,这一点宜修心知肚明;皇帝以为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一点她也心知肚明。可她不需要证明什么,她只需要让皇帝心里生出一根刺——哪怕只是一根极细的、随时可以拔掉的刺。
因为她太清楚了,孩子是一个母亲最大的软肋。当年弘晖三岁夭折,那种痛彻骨髓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夜半惊醒时枕上湿透的痕迹从未干过。她知道丧子之痛何其毒也,所以她也知道,只要这根刺扎进了李静言的心里,齐贵妃便再也无法安睡。更何况,三阿哥弘时娶了华贵妃的妹妹为侧福晋,夫妻二人住在阿哥所,长春宫里冷冷清清,唯有淮容是那膝下寂寞之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宜修要做的,就是让这份珍视变成恐惧——让李静言日夜担忧,那个小小的婴孩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抱走、被审问、被质疑她究竟是谁的血脉。
而年世兰呢?宜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华贵妃脸上滑过。胧月如今记在华贵妃名下,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她是年世兰所出。华贵妃待胧月视若己出,甚至有时超过了自己的亲子弘晟。这也是一个软肋,一个比李静言更致命、也更脆弱的软肋。只是今日不必动到华贵妃,毕竟皇上还在看着,留着这张牌,日后才有更大的用处。
见火候已到,宜修便顺势力劝皇帝与淮容公主滴血验亲,以正视听。此言一出,一旁的祺贵人顿时慌了神,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将恳求似的目光投向华贵妃,指望着她能出面挡一挡。
华贵妃果然中计,气得脸色铁青,冷笑连连地站了出来:“皇上龙体康健为主,此番再度滴血验亲岂非有伤龙体?况且皇上才因贱人行刺手臂受伤,皇后娘娘是存心不让皇上痊愈么?”
宜修就知道华贵妃会搬出这套说辞,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三言两语便轻巧地挡了回去。她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华贵妃,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华贵妃护主心切,本宫自然明白。只是皇上遇刺,本就是后宫防卫不严之过,臣妾身为中宫,日夜忧心皇上的安危与宗庙的清誉,已是寝食难安。”宜修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争辩,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若今日不验,明日不验,后日也不验,那淮容公主的身世,是不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了?她到底是皇上的骨肉,还是别人的骨肉,就这么算了?”
她将“护驾”与“查案”死死绑在一起,又把华贵妃的阻拦偷换成了“纵容奸佞、不顾皇家颜面”。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堵死了华贵妃继续发作的路,又在皇帝面前狠狠踩了华贵妃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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