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午时。
白沟河战场已化成一座巨大的绞肉磨盘。
南军左翼溃而未复,右翼苦苦支撑,中军帅旗下,李景隆披甲立于战车之上,望着那片沸腾的战场。
燕军的主力已全部渡河。
朱棣亲率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反复切割南军阵型。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往来驰突,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
瞿能父子率本部八千精兵,死死钉在阵线最焦灼的地段。
老将军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盔缨被削去半截,左肩甲裂了一道口子,凤嘴刀刃上卷了三处。他身边亲兵倒下一批又一批,可他一步不退。
“父亲!燕王在中军旗后!”瞿郁纵马冲来,脸上溅满血污,声音却因兴奋而发抖。
瞿能眯眼望去。
果见朱棣玄色披风在中军旗下翻卷,正策马调度。他身旁亲卫不过百余骑,正专注于指挥左翼突击。
而瞿能父子此刻的位置——
距朱棣不足百步。
中间只有散乱的燕军步卒,无险可守,无坚可据。
瞿能握刀的手倏地收紧。
“郁儿,”他沉声道,“传令:全军压上,擒燕王者,首功!”
“得令!”
瞿郁挥刀呼喝,八千精兵如决堤之水,朝着那面“燕”字帅旗涌去。
燕军步卒拼死拦截,却被这股狂潮一冲即溃。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瞿能甚至看清了朱棣的脸——那张他追随李文忠公北伐时曾在阵前见过的脸,老了,也沉了,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分毫未减。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朱棣勒马原地,望着这股扑向自己的铁流,竟未后退。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握住了鞍侧那根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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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看见了。
隔着三百步烟尘,隔着喊杀震天的战场,隔着二十三年从八岁到三十一岁的漫长时光。
他看见了四哥抬起的那根鞭子。
那是一根寻常的马鞭,藤条缠丝,鞭梢磨损。洪武十五年北巡途中,四哥曾用这根鞭子指着居庸关对他说:
“景隆,此关一守,万夫莫开。”
他那时十三岁,骑在马上,顺着鞭梢望去,只见群山巍峨,长城如链。
四哥说:“藩王守国门,就是将命留在这里。”
他问:“四哥会把命留在这里吗?”
四哥笑了笑,没有答。
此刻,四哥在三十步外,面对瞿能的刀锋,再一次举起了那根鞭子。
不是逃跑。
不是求援。
他只是抬起鞭子,朝南——朝着李景隆帅旗的方向——轻轻一指。
像二十三年前指着居庸关那样。
李景隆浑身一震。
他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青丝穗在风中狂乱飞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碾过喉咙:
“传令——”
平安策马在他身侧,急道:“大将军,瞿将军就要擒住燕王了!”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根指向自己的鞭梢。
“传令,”他一字一顿,“鸣金收兵。”
平安怔住。
“大将军!”
“鸣金!”李景隆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燕王乃天潢贵胄,岂可轻犯?彼敢孤身陷阵,必有埋伏!全军——收兵!”
金钲声尖锐地撕开战场的轰鸣。
瞿能刀锋距朱棣已不足五尺。
他听见了那刺耳的鸣金。
他回头,隔着烟尘,望向中军帅旗下那抹玄色身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将军有令——收兵——”传令兵的嘶喊一声声逼近。
瞿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朱棣。
朱棣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只是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得不辜负的人。
“父亲!”瞿郁策马冲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将军收兵了!咱们撤吧!”
瞿能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收刀。
“撤。”他说。
八千精兵如潮退去。
朱棣仍勒马原地,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
他放下鞭子。
轻轻呼出一口气。
“殿下,”张玉策马冲来,甲胄染血,神色急切,“您太冒险了!”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南军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良久,他低声道:
“他看见我的鞭子了。”
张玉一怔。
朱棣没有解释。
他拨马,缓缓归阵。
那根鞭子,他收回了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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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之后,瞿能匹马直闯中军帐。
他没有请见,没有通传。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掀帘而入,甲胄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大将军!”他的声音劈裂了帐中沉寂,“末将只差五尺!只差五尺就擒住燕王!您为何收兵!”
李景隆背对帐口,望着那面悬挂的白沟河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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