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奥奥终于把总结报告发了出去。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时停下脚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信誓旦旦地对室友说:“五年后,我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现在看来,她确实站稳了,只不过是站在社会的夹层里。既不是体制内的 “士”,也不是田里的 “农”,更不是工厂里的 “工” 或市场上的 “商”。就像德德家居仓库里那些被遗忘的样品,占着个位置,却没人真正在乎。
奥奥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怕吵醒隔壁的邻居。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新的投诉等着她处理,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 KPI 表格。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条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嘲笑着她。奥奥突然想起煎饼大妈的话,想起她儿子即将到来的升职,想起莉莉手腕上的金镯子。原来所谓的生产资料,不只是仓库里的家具,不只是客户手里的钞票,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 关系、背景、机遇。
而她拥有的,只有一双手,一个脑子,和一颗在深夜里悄悄发疼的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奥奥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是那个德德家居的客服部主管,那个在 “士农工商” 之外的边缘人。但至少,她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还能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奥奥推开 “忘忧茶舍” 的雕花木门时,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用银夹子把龙井倒进盖碗,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桌面,发出叮咚的脆响。
“迟到十分钟。” 薇薇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刚从单位过来?”
“处理完那个衣柜砸孩子的投诉。” 奥奥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挂,鼻尖还沾着外面的热气,“家长带着医院诊断书闹到公司,张总监让我把责任全推给安装师傅。”
服务员添茶的间隙,薇薇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牛皮笔记本推过来。封皮上 “XX 区市场监督管理局” 的烫金字样已经磨掉大半,翻开的页面上用蓝黑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某行字被红笔圈了三道 ——“2025 年第二季度家居行业投诉率同比上涨 17%”。
“这是我整理的内部数据。” 薇薇用茶筅搅动抹茶,绿色的泡沫在碗里旋转成小小的漩涡,“德德家居的安全事故投诉,上半年已经占了全区总量的 32%。你们仓库里那些三年前的积压货,该处理了。”
奥奥的手指顿在笔记本边缘。她认识薇薇快二十年了,从高中时一起在操场偷偷吃辣条,到大学分别考上商学院和政法系,这个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总能在她焦头烂额时递来最实际的帮助。
“上周同学结婚,莉莉还问起你。” 奥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说你现在是科室里最年轻的副科长,下次评选有望扶正。”
“扶正了又怎样?” 薇薇突然笑起来,玉镯碰撞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每天审批商户执照,看尽了想当老板的人怎么点头哈腰。上周有个卖卤味的大爷,为了把‘祖传秘方’印在包装上,带着自家做的酱鸭跑了三趟,就因为办事员说他缺份食品安全检测报告。”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手腕内侧淡淡的疤痕 —— 那是大学时帮奥奥搬宿舍被铁门夹的。“你还记得吗?毕业散伙饭那天,系主任说你‘商学院的高材生去卖家具,真是屈才’。”
奥奥的指甲掐进掌心。当然记得。那天她穿着新买的高跟鞋,在敬师宴上被教授当众调侃 “商字底下一个口,无非是为了糊口”,满座的哄笑声里,只有薇薇把剥好的小龙虾悄悄放进她碗里。
“其实我考公务员,是我爸逼的。” 薇薇往奥奥碗里夹了块桂花糕,“他说女孩子做什么生意,风吹日晒的,不如在办公室里安稳。我当时想着,先在体制内站稳脚跟,等攒够了资本,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奥奥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商学院迎新会上慷慨陈词的女孩。那时她站在讲台上,攥着《国富论》的精装本说 “我要建立自己的家居品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用上好家具”,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窃窃私语 “女孩子家做什么生意,迟早要嫁人”。
“上个月我去参加企业家峰会,遇到了咱们系的周教授。” 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说当年嘲笑你的那些同学,现在要么在家族企业里混日子,要么考了公务员后就再也没动过创业的念头。只有你,还在这个行业里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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