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正站在那里臆想,这时“让开!让开!” 厉喝声从身后传来。
一队人马拥着一顶八抬大轿疾步而来。
轿子是鲜艳的明黄色,轿帘绣着蟒纹。
前面的差役挥舞皮鞭清道,一个躲避不及的老者被抽中肩膀,踉跄倒地。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轿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顶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刺眼,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臣高官。
轿队远去后,人们默默起身,继续各自的营生,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沿着红墙向东,渐渐听到不一样的声音——英语、法语、日语混杂的交谈声。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马路,西式的楼房,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
这里是东交民巷使馆区。
1900年义和团运动后,根据《辛丑条约》,这里成了国中之国。
穿红色制服的英国士兵在使馆门前巡逻,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法国商人从“东方汇理银行”走出,腋下夹着皮包;
一个日本军官骑马经过,马靴锃亮。
中国仆役低着头匆匆进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神情恭敬。
使馆区的整洁与墙外的脏乱形成荒诞的对比:这里甚至有煤气路灯和排水沟,而一墙之隔的胡同里,污水还在明沟里流淌。
继续向北,来到皇城的核心——天安门前。
这时的天安门(仍称“承天门”)前没有宽阔的长安街,只有一条石板御道。
城楼巍峨,但彩漆已有剥落,栏杆上栖着乌鸦。
护城河的水泛着深绿色,漂着落叶和杂物。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从西华门出来,他们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诡异,像戴了面具。
突然,一阵钟声从紫禁城深处传来,沉重而缓慢,像是宫里举行某种仪式的信号。
在这一刻,整座北京城仿佛凝固了,只有钟声在秋空中回荡,宣告着一个古老帝国仍在呼吸。
暮色开始降临,章宗义沿着原路返回前门大街,华灯初上——不是电灯,而是煤气灯和油灯。
商铺点起灯笼,“六必居”酱园的招牌在光影中晃动。
前面有一个茶馆,章宗义直接进入,茶馆里坐满了人,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
他在上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茶,感受一下老北京的市井文化。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激烈争论:
“立宪之事,只怕又是幌子……”
“听说袁世凯在天津的新军又要扩军了,全是洋枪洋炮。”
“洋人的火车都修到张家口了,咱们的龙旗还能打多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独自喝着茶,(他)面前摊开一本《申报》,上面报道着孙中山在日本的活动。
当章宗义看过去,(他和那年轻人)的目光偶然相遇时,那年轻人迅速折起报纸,起身离去,留下半盏未喝完的茶。
窗外,夜市开始了。
卖元宵的挑子点起小灯,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上来。
一个说唱艺人敲着鼓,开始唱《庚子事变》:“洋兵进了城,太后西狩去,百姓苦啊苦……”
听众默默听着,有人摇头叹息。
更远处,前门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夜色渐深,章宗义找了一家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住下。
房间十分狭小,被褥潮湿,油灯的光晕摇曳。
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楼下掌柜的在拨算盘。
他推开木窗,望着北京城的夜空——没有灯火阑珊的高楼,没有霓虹灯,没有大街上的车灯长龙,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
远远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宫禁下钥的信号。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章宗义无法入睡。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
火车站的新式时钟与前门城楼的日晷并存;
西装的青年与长辫的车夫同行;
使馆区的煤气灯与胡同里的油灯辉映;
乞丐的空碗与商人的银元;
改革的私语与皇权的钟声……
1906年的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所有的矛盾都在这里堆积,所有的终结都已开始。
这座城还在按照千年的节奏呼吸,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革命的血与火的气息。
五年后,武昌的枪声将击碎这一切;四十三年后,广场上将升起一面五星红旗。
但在今夜,一切都还在旧秩序的薄冰上维持着平衡。
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将再次醒来,继续它走向终点的旅程。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落在章宗义脸上。
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确认自己是在北京前门外“悦来客栈”的二楼客房,昨晚的梦中他正在肃穆地观看升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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