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站在便宜坊的门口,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肺腑,掀帘进去,喧闹的人声和更浓郁的肉香、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昏暗,七八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人。
有穿绸缎马褂、慢条斯理抿着酒的老爷;
有高声谈笑、唾沫横飞的商贾;
也有几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低声议论时局的读书人。
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吆喝声、碗碟碰撞声、食客的咀嚼谈笑声,汇成一曲嘈杂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一位?您这边请!”一个精干的伙计将他引到靠墙一张小桌旁,麻利地用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抹了抹桌面,
“爷用点什么?咱这儿的焖炉烤鸭是头一份儿,正经金陵老炉传下来的手艺!”
“就来半只鸭子,一份饼,一碗酱,葱段。”章宗义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自然些。
“得嘞!半只肥鸭,荷叶饼一屉,面酱一碗,葱白一碟——您稍坐,现片!”
伙计拖长了嗓子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句,又风风火火去招呼别的客人。
等待的时间并不无聊,章宗义的目光落在邻桌。
一个老师傅正推着个小车过来,车上放着油光锃亮的烤鸭,一把厚背薄刃的片鸭刀。
师傅手法谈不上后世那种表演般的花哨,却稳准快实,刀刃切入焦糖色鸭皮时发出细微的“咔嚓”轻响,肥亮的油汁随即渗出。
片下的鸭肉连皮带肉,比后世常见的要厚实些,整齐地码在粗糙的白瓷盘里,热气腾腾。
不多时,章宗义也上来了。
粗瓷大盘里是半边油亮枣红的鸭子,片好的肉堆在一边。
一摞微微焦黄的荷叶饼盛在竹编小筐里,摸着有些烫手。
一碗深褐油亮的面酱,一碟切得粗壮的生葱白段。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饼比后世的厚,有手工擀制的不规则边缘和烙铁留下的零星焦斑,麦香更实在。
笨拙地抹上一点面酱——咸,很咸,发酵的豆味浓烈,几乎没什么甜味。
放上两段葱白,葱汁的辛辣气立刻冲上来。
最后夹起几片鸭肉,肥厚的部分闪着诱人的油光,叠放在饼上,卷起。
送入口中。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酱的咸和葱的辛辣,霸道地劈开味觉的通道。
鸭皮、鸭肉带着一种厚实的焦韧,咬下去能感受到皮下丰腴脂肪在齿间融化、爆开的力度与油润。
荷叶饼的厚实恰好中和了油腻,略显粗糙的口感反而增添了咀嚼的乐趣。
章宗义慢慢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
店堂里的喧嚣似乎渐渐退去,只剩下口腔里这场百年前的味觉风暴。
他想起后世那些窗明几净的烤鸭店,想起那标准化得无可挑剔的酥脆鸭皮、调和得恰到好处的甜面酱、琳琅满目的配菜、精致如工艺品的薄饼……
那些都很好,是时间沉淀、技艺精进的结晶。
但手中这一卷,每一口,都嚼得到老炉炭火的温度,老师傅手作的痕迹,以及这个缓慢时代特有的、对食物倾注的耐心与专注。
盘子渐空,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知道,这家店,这味道,将会穿越未来的战火、变革与喧嚣,以另一种面目延续下去。
吃完烤鸭,他拍了拍自己饱胀的肚皮,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再买一点京城礼品回去。
章宗义首先拐进了廊房头条,这条街以绣庄闻名,各色绸缎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进一家门脸不算最大但很干净的绣庄。
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清癯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放大镜细看一幅绣品。
“这位爷。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苏绣、湘绣,但最地道的还是京绣。”掌柜放下放大镜,笑容得体。
“想给家中女眷带点东西。”章宗义顿了顿,“家母(丈母娘和师娘)和内人。”
掌柜会意地点点头,从柜台后取出几个锦盒。
打开第一个,是一方深青色缎子底色的绣片,上面用金线、彩线绣着繁复的“五蝠捧寿”图案,蝙蝠生动得仿佛要飞起来,中间的寿字圆润饱满。
“这是正宗的宫廷绣法,配色华贵,针脚密实。老太太做抹额,或是镶在衣襟上,都极体面。”
掌柜轻抚绣面,“不瞒您说,宫里虽然不似从前了,但这些手艺还是宫里流出来的师傅教的。”章宗义问了价。要三块银元。
他没还价,又看中了一个石榴红缎面的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配着翠绿的荷叶,活灵活现。这是给刘小丫的。
付了十块银元,掌柜仔细将几件绣品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硬纸盒中,又用麻绳十字捆扎结实。
“京绣不怕压,但怕潮,客官路上留意些便是。”
出了绣庄,章宗义径直往大栅栏走去,
这里是真正的市井繁华之地,人流如织,各家店铺的招牌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先去了南裕丰鼻烟铺,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复杂的香气——烟草、药材、香料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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