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字铺开张的第五天,清晨的雾气还裹着豆腐脑的咸香飘在巷子里。章鱼正蹲在柜台后面擦墨碟,八条触手各司其职:三条擦碟、两条晾笔、一条扒拉算盘核营收,剩下两条闲得发慌,正蹲在窗台边逗蚂蚁。
“念”蹲在订单本旁,小爪子扒着纸页翻得哗啦响,翻到某一页时忽然顿住,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念:“订单:‘勇’字一个。收货地址:城北三楼。备注:我从小胆小,不敢上台不敢发言,不敢说我爱你。今年五十岁,想勇敢一次,把字贴胸口,去跟暗恋三十年的邻居表白。”
念完它抬头瞅章鱼,章鱼触手尖沾的墨水“啪嗒”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红。它沉默半晌,慢悠悠开口:“‘勇’字有,但卖了不一定有用。字是字,人是人,字不能替人迈腿,也不能替人张嘴。”
这话它不是第一次说。前阵子也有人来买“勇”,买回去揣在内兜最深处,连掏出来看一眼都不敢,最后字闷得都快掉色了,又原封不动送回来,说“看着它就心虚,更不敢动了”。
“念”晃了晃圆溜溜的脑袋,小身子坐得笔直:“字不能替人勇敢,但字能提醒人——你已经勇敢过啦。掏钱买字的那一刻,伸手接字的那一秒,就比昨天的自己胆子大了。就像麻薯偷瓜子的时候,明知道会被说,还是敢伸爪子,那就是勇。”
窗台上正嗑瓜子嗑得咔嚓响的麻薯猛地呛了一下,瓜子皮喷了半窗台:“胡说!我那是嘴馋!不是勇!”
章鱼没理它,蘸了满满一砚台念亲手熬的纯金色墨水。笔尖落纸的瞬间,墨色非但没显出金芒,反倒腾起一层暖融融的赤红——像灶膛里跳的火苗,像人胸口怦怦撞的心脏。那“勇”字写完便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转了三圈,还差点撞上梁上的铜铃铛,最后“啪”地砸在柜台面上,笔画支棱着,活像在叉腰赌气。
“我不去。”勇字开口,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委屈。
“念”当场愣住,小爪子悬在半空:“啊?为啥不去?”
“那人胆小了一辈子,我去了,他瞅见我更慌。”勇字的撇画耷拉下来,像垮着的脸,“之前我去过好几户人家,全是胆子小的,把我压枕头底下、塞抽屉最里面,连光都不让我见,说一看见我就想起自己不勇敢,越想越不敢动。我都快闷出霉味了,才不去害他。”
念戳了戳它硬邦邦的横画,沉默了好半天:“那你不去,谁去?人家都下单了。”
勇字晃了晃身子,赤红的光闪了闪,抬“眼”看向旁边的念:“你去。你是‘念’,是光,是影子,是‘在’。他开门看见你,不会想起‘我要勇敢’,只会觉得‘哦,有个小东西陪着我呢’。有人在,就不怕;不怕了,自然就勇敢了。”
念指着自己的小鼻子,有点懵:“我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是萤火虫成精啊?”
“啥萤火虫成精,人家五十岁了啥没见过。”麻薯“啪”地把瓜子壳扔到一边,从窗台上蹦下来,小爪子拍得柜台咚咚响,“我跟你一起去!”
这回轮到念更懵了:“你?你今天不是要给滚滚送快递吗?它还等着新竹签呢。”
“快递下午送也行,大不了被扣半袋瓜子。”麻薯把墙角的快递包往瓜子皮堆里一埋,拍了拍胸脯,“上午我陪你去,两个小家伙,胆子翻倍。”
它说着晃了晃爪子,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溜溜的竹签——是滚滚前几天削好送它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加油”俩字,“油”字的三点水都快飞出去了,乍一看像“加泔水”。
“拿着,路上用。”麻薯把竹签塞给念。
念翻来覆去瞅了半天:“这玩意儿路上咋用?当拐杖?你腿比我还短。”
“不知道。”麻薯梗着脖子,“但攥手里心里踏实,就像揣了半袋瓜子,啥坎儿都能过去。”
念最终还是把“勇”字小心翼翼收进小背包,攥着那根歪歪扭扭的加油签,跟着麻薯出了门。俩小家伙飘在半空中,一前一后往城北飞。麻薯飞得歪歪扭扭,爪子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瓜子,路过豆腐脑摊子的时候没稳住,差点一头扎进咸豆花里,亏得念伸手捞了它一把。结果它挂在人家遮阳伞上蹬了三分钟腿才下来,嘴里还叼着半颗飘上来的葱花,嚼得咔嚓响:“不亏,咸香的。”
五十分钟的路,飞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城北。楼下电梯门敞着,念刚要飘进去,就被麻薯一把拽了回来。
“别坐电梯,爬楼梯。”麻薯站在楼梯口,小短腿戳着地面,一本正经。
念歪着脑袋瞅它的膝盖:“为啥啊?三楼而已,电梯两步就到了。你昨天还从二楼窗台蹦下去追蝴蝶,蹦得比麻雀都高,咋今天还怕电梯了?”
“不是怕电梯,是我膝盖不好。”麻薯说得煞有介事,还抬了抬自己的小短腿,露出两个圆溜溜、银白色的小膝盖,像俩饱满的花生仁,“爬楼梯锻炼膝盖,锻炼锻炼,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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