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的第六天,菜市场的字铺刚掀开布帘,章鱼正蹲在砚台边摸鱼——它用触手尖沾着“念”的纯金色墨水,在废纸上画小王八,画到第三只的时候,新订单顺着风“啪”地拍在了它脑门上。
订单上就一个字:解。解脱的解。
买家地址在城东,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像团拧成结的旧毛线:“我被困了十年。不是被锁,是被‘过去’。十年前犯的错,像一根铁链,缠在脚上。走不动,跑不了。买一个‘解’字,剪断铁链。”
“念”蹲在旁边舔爪子,扫了一眼备注,尾巴尖晃了晃:“我还以为是被反锁在储物间忘带钥匙呢,合着是心灵枷锁啊。这单售后有点麻烦。”
章鱼没接话,八条触手齐齐摆正,蘸足了金墨水,悬在宣纸上深吸一口气——落笔,横折钩撇捺,一个端端正正的“解”字落在纸上。
字落纸的瞬间,没冒出预想的金光,反倒腾起一层铜绿色的光雾,像埋在土里十年的铜锁刚挖出来,又像旧铁链在梅雨里泡了整十年,绿锈都浸到笔画缝里去了。
章鱼愣了,举着触手凑过去闻了闻:“不对啊,念你这墨水过期变质了?怎么写完发绿长毛?”
话音未落,那“解”字慢悠悠从纸上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转到第二圈的时候还卡了一下,笔画锈住了似的顿了半秒,才晃晃悠悠落在“念”面前,铜绿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个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我不去。”
“解”字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旧砂纸磨木头。
“念”这次没问为什么。它凑过去瞅了瞅,就见这字的笔画边边角角都锈得起皮了,往下掉细碎的铜绿渣子,落在桌面上像撒了层发霉的葱花。整个字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弯弯曲曲的笔画活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别说插锁孔了,估计拿起来都能掉渣。
“你打不开它。”“念”下结论。
“解”字的光暗了一度,从铜绿变成了灰扑扑的暗灰色,活像被踩了一脚的铜疙瘩。它倒是实诚,当场就认了:打不开。十年前规则写完它,赶上暗债帮那档子事,直接被锁在归墟深处压了十年。十年风吹雨淋,锈得连自己笔画都快认不出了,还解别人的锁?不把人家锁眼堵死就不错了。
“念”把它捡起来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顿了顿:“那谁去解?总不能让我上门给买家表演徒手掰铁链吧?”
“解”字在背包里闷声闷气地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去。你是‘念’,是光,是影子。光能照到锁。照到了,锈就化了,锁就开了。”
合着我收了个残次品,还得自己上门提供维修服务是吧?“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背上背包就往外走。
从菜市场到城东,要穿三条街、钻两个巷子、过一个十字路口。大太阳晒着,“念”走得一步三晃,不是累的,是背包太沉——不是斤两重,是情绪沉。那锈了十年的“解”字揣在包里,像塞了块浸了水的老铁块,压得它爪子都发酸。
“早知道喊麻薯来驮了,它圆滚滚的,驮东西稳当。”“念”嘀嘀咕咕拐进一条窄巷子,刚走两步,脚踝忽然一紧。
它以为是踩了地上的口香糖,低头刚要骂,就看见一只灰黑色的手从墙影里伸了出来,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死死攥住了它的脚踝。
不是它的影子。是墙上的影子。
暗债帮?
“念”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暗主早就散了,灰猫们各奔东西,黑袍人也走得干干净净,可暗债帮就像烧透的炭,看着灭了,底下还压着点余烬,风一吹就冒点灰出来。这影子,就是最后那点没烧干净的灰。
它挣了两下,没挣开。爪子上的铃铛被晃得叮铃哐啷乱响,清脆的铃声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活像个自带的报警铃。
墙上的影子“咔嚓”裂了道缝,从里面钻出来个“人”——说是人,其实就是个人形的影子轮廓,灰扑扑的,没鼻子没眼,连手指都没有,手的位置就是个模糊的团。它蹲在“念”面前,抬起那团“手”,就往“念”的背包上掏。
目标是“解”字。
“念”赶紧把背包抱进怀里,转过身用后背挡着。那影子手抓在它背上,冰得像贴了块冰坨子,背上银白色的毛被碰到的地方瞬间就暗了一层,不是光灭了,是被冻得结了层细霜。
“抢劫啊!”“念”喊得一嗓子,抱着背包在地上滚了一圈,“你会不会抢劫啊!连拉链都找不到,暗债帮上岗前不培训业务能力的?”
影子人没说话——它本来就不会说话。它是规则写完“债”字剩下的灰,灰不会说话,只会攥着念头死扛。它知道,只要抢走“解”字,那把锁就永远解不开;解不开,过去就永远压在人身上,暗债帮的余烬就永远能留着点影子,不会彻底散干净。
它追着“念”的背包掏,没指头的手扒来扒去,半天没扒开拉链,急得整个影子都晃悠,灰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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