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风里夹着一股旧报纸发霉的味道,混着剧院墙缝里渗出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巍把最后一条电缆接上那台轰鸣的小型发电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废弃剧院的回廊不再是漆黑一片。
一百支白蜡烛沿着环形走廊铺开,烛火不仅没有被穿堂风吹灭,反而因为气流的扰动,将影子在斑驳脱皮的墙面上拉扯出无数晃动的人形。
墙皮剥落处,那张二十年前的旧海报只剩下一半,红色的油漆字依然刺眼:“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来了。”
老清洁工张伯没穿工装,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长柄打火机,站在回廊尽头。
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喧哗,没有寒暄,这群人进场的方式安静得像是一群怕惊扰了梦境的幽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孩,裹着厚重的羊毛毯子,即使是初夏也冻得嘴唇发紫。
她身后跟着拄拐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穿着校服、一直低着头扣手指的日本留学生小禾。
小禾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已经散架的日记本,指节用力到发白。
盲人音疗师阿光走在最后,他没用导盲杖,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音叉,走几步就轻轻敲一下身边的柱子。
“嗡——”
清越的震动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他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种像是回到了家一样的松弛感。
林昭昭站在圆心舞台的边缘,脚下是早已腐烂的木地板。
她没拿话筒,只是冲每个人伸出了手。
左手是一根红线,右手是一片边缘打磨过的镜子碎片。
每片镜子背后都用马克笔写着字,那是他们每个人这辈子最想藏起来、却在林昭昭的密室里被狠狠翻出来的瞬间。
“那晚我哭完,终于敢删掉遗书。”
“我第一次对老板说‘我不干了’。”
“我抱着妈妈说了‘我想你’。”
小禾接过属于她的那片镜子。
背面只有一行字:“不想死,也不想活。”
她颤抖着把冰凉的镜片贴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个窟窿堵上。
那天在密室里,没人劝她要坚强,只有林昭昭隔着一道墙对她说了一句:“如果累了,就烂在泥里也行。”
就是这句“烂在泥里也行”,让她在那一刻活了过来。
“没有认证,没有数据上传。”林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的钢珠,“今晚没有被治愈的病人,只有一百个烂泥里爬出来的活人。”
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监控屏幕发出的蓝光照得人脸色惨白。
老柯的助手小林死死盯着屏幕。
就在刚才,那个一直干扰这片区域信号的基站屏蔽器,突然被人手动关闭了。
画面上,那些摇曳的烛光像是一片燃烧的野草。
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重启拦截”键上,指尖微微发抖。
屏幕右下角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报警,那是老柯设定的“非规情绪波动”阈值。
按照操作手册,他现在应该立刻切断信号,并向治安署发送坐标。
小林看了一眼手边的咖啡杯,里面映着自己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也去过林昭昭的密室,只不过是以“商业间谍”的身份。
但在那个名为“加班狗的葬礼”的剧本里,他对着那口空棺材,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去他妈的科学。”
小林从工位上扯下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拔开笔帽,狠狠写下一行字:“我也想被真正看见。”
便利贴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控制面板的正中央,刚好盖住了那个鲜红的报警灯。
手指下移,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只有最高权限才知道的代码。
不是切断,是放行。
原本像死水一样的信号格瞬间跳满,早已在这个区域上空盘旋的卫星云图,开始贪婪地捕捉地面上那团异常炙热的热源轨迹。
剧院内,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林昭昭举起手里的红线,目光扫过这一百张面孔。
“规则只有一个。”
她轻声说,“不说‘我好了’,只说‘我当时很痛’。每个人一句,手牵手,红线传到谁,谁就说。”
第一根红线被系在手腕上。
“我当时很痛。”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裹着毯子的女孩,“那个孩子没保住,老公说我还年轻,可我觉得我死了一半。”
阿光手里的音叉精准地敲响。
频率不高,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女孩颤抖的尾音。
烛火随着声波猛地一晃。
沈巍猛地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了——或者说是某种因为极度专注而产生的视觉残留,女孩头顶竟然真的浮现出一缕淡淡的金色线条,顺着红线,流向了握住她手的下一个人。
“我当时很痛。”
“我很痛。”
声音开始在回廊里传递,起初干涩,后来变成了宣泄,最后成了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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