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议事厅内,气氛沉凝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战火虽未直接焚毁此处,但边地将门特有的粗犷威仪之中,已然浸透了风雨飘摇的痕迹。
巨大的梁柱上刀斧痕宛然,擦拭得锃亮的铠甲与兵器陈列两侧,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稀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与一种无形的压抑交织弥漫,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铁锈与苦艾的余韵。
凌云端坐于上首主位,身形挺拔如松。马超陪坐下首,脊背挺直,但眉眼间缠绕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庞德如铁塔般矗立,面色沉毅;马岱目光锐利,不断扫视四周;
匆匆赶回、已换上一身利落玄黑劲装马云禄,则静静立在兄长马超身后,俏脸含霜,一双明眸深处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苗。
凌云身后,典韦、黄忠、张辽、颜良四将按剑而立,他们沉默如渊,身形却仿佛四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磅礴的气势无声蔓延,让本就肃穆的厅堂更添几分凝重。
凌云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在略显空旷的厅内稳稳传开:
“马伏波(马援)乃国之柱石,功垂竹帛,青史流芳。马腾公继先祖遗风,镇守西陲,保境安民,多年来于羌汉之间斡旋调和,使边地烽烟稍熄,百姓得以喘息。
朝廷深知其功,亦感其忠。前次武道大会,孟起将军银甲白袍,虎啸龙吟,勇冠三军,扬我汉家武威于天下,天子与朝廷衮衮诸公,更是寄予厚望。”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
“此番凉州不幸,祸起萧墙,马腾公竟为奸佞所伤,天子闻讯,寝食难安,甚为痛心。
特命本将星夜兼程前来,一则为探视马公伤情,祈愿安康;二则为调停纷争,止息干戈;三则……”
他语气陡然转沉,字字如金玉掷地:“助忠良之后,讨伐逆贼,以正朝廷纲纪,肃清寰宇,还凉州一个朗朗乾坤,太平安宁!”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又似重锤定音。既追溯荣光,肯定当下,更将未来的刀兵指向,牢牢锚定在“朝廷大义”与“助忠讨逆”的煌煌旗帜之下,为马家铺就了一条既体面又坚实的台阶。
马超闻言,遽然起身,抱拳深深一礼,甲叶铿然作响:
“大将军天恩浩荡,马家满门,铭感五内,没齿不忘!韩遂老贼,背信弃义,猪狗不如!袭伤家父,荼毒凉州,天人共愤!
超……恳请大将军主持公道,发天兵以讨不臣,雪此深仇,靖此边患!”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复仇与平乱的权柄,恭敬地奉于凌云掌中。
凌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马超坐下,目光转向身侧那位一直垂目静听、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谋士:“文和,凉州棋局,纷乱如麻。以你之见,当如何落子?”
贾诩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眸中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声音平缓干涩,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明公,马将军。凉州之乱,看似起于马、韩二公旧隙新怨,然韩遂勾结羌部,以下犯上,悍然袭伤朝廷敕封的州牧,此已非寻常私斗,实属十恶不赦之叛逆。朝廷旌旗既至,自当先昭示大义于天下,而后再定行止。”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诩愚见,可即刻以朝廷大将军兼天子使节之名义,修书一封,遣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之使,疾送金城韩遂处。信中需历数其背盟负义、戕害上官、祸乱桑梓之罪,言辞峻切,责令其即刻罢兵息战,退出非法侵占之郡县,缚送行凶首恶,并亲赴冀县或长安,向朝廷及马公负荆请罪。可稍示宽宥之口风,言其若幡然悔悟,朝廷或可念其昔年微末之功(毕竟曾受朝廷官职),法外施恩,保全其家族血脉。倘若……”贾诩眼中掠过一丝冰寒的锐光,“其冥顽不灵,抗命不尊,则王师吊民伐罪,犁庭扫穴,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此信一去,”贾诩的声音愈发冷静,如同在剖析棋局,“可收三利。其一,占尽道义名分,昭告凉州军民乃至天下,朝廷用兵乃不得已而为之,是讨逆非侵伐。韩遂若敢抗命,便是自绝于天下,其内部人心,必生动摇。其二,可探韩遂虚实根底与其心志。若其见信惶恐,意欲求和,或其部属心生异志,我可从容布置,分化瓦解;若其桀骜回绝,甚或悍然斩使毁书,则其罪滔天,我军再兴雷霆之师,更是顺天应人,无所滞碍。其三,可为大军调动、粮秣筹措,以及联络凉州各地尚在观望的豪强、羌部首领,赢得宝贵时日。”
马超听罢,眉头不由紧锁。他胸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即刻点起兵马,踏平金城,觉得这般文书往来,未免有些迂缓。但见凌云手指轻叩案几,沉吟不语,显然在细细权衡,他也不敢造次,只得将焦躁压回心底。
片刻,凌云抬眼,眼中已有决断:“文和所谋,老成持重,深合兵法‘上兵伐谋’之旨。先礼后兵,方能彰显朝廷气度,也让凉州百姓看清,究竟是谁在挑起祸端,谁在力挽狂澜。便依此议,即刻草拟文书,遴选得力使者,快马送往金城。同时,传令各部,厉兵秣马,加紧备战,切不可因一纸书信而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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