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冀县校场擂台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凌云应下婚约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传遍凉州东部时。
那封以朝廷大将军暨天子使者名义、措辞严正、盖着显赫印鉴的文书,也经由四蹄如雪的快马,送达了金城韩遂的案头。
彼时的韩遂,正志得意满,独目中闪烁着近乎实质的野望之光。
他刚刚大败马腾,将其困守于孤城,听闻其重伤呕血、奄奄一息。
凉州诸多骑墙观望的豪强与郡守,纷纷遣使携礼,向他这位新霸主示好投靠。
麾下羌部盟友更是增兵助阵,帐篷连绵,牛羊嘶鸣,一派鼎盛气象。
眼看独霸凉州、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凉王”只差最后一步——攻破那孤城,将马家残部彻底碾碎。
他甚至已在军帐深处的烛火下,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凉州地图,暗中筹划,待彻底吞并马腾势力后。
该如何整顿各郡,如何分配利益,又如何与东边那个日益强势的朝廷、南边的刘焉、乃至广袤西域的诸国周旋,做一方真正的、无人能掣肘的割据之主。
金城将军府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膨胀的、灼热的气息。
然而,这封来自洛阳的文书,如同一盆来自腊月黄河最深处的冰水,夹杂着锋利的、足以割裂皮革的冰碴,毫无征兆地狠狠浇在了他炽热翻腾的野心之上,瞬间蒸腾起羞愤与暴戾的刺骨寒气。
文书的内容,出自贾诩之手,字字如淬毒的刀锋,句句如贯心的长矛:
先是指责他韩遂“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与马腾“本为朝廷命官,共镇西陲,理当和衷共济”。
却“擅起兵衅,背盟袭友”,致使“州牧马腾重伤濒危,凉州百姓流离失所,此乃不忠不义、祸国殃民之大罪”!
接着,以朝廷和天子的名义,严令他“即刻罢兵止戈,退出非法侵占之郡县,缚送肇祸凶徒至长安或冀县听候发落”,并“亲赴行在,向朝廷及马公负荆请罪”。
文末虽给予一线所谓“生机”:若其能“幡然悔悟,束手归诚”,朝廷或可念其“旧日微劳”,“网开一面,保全首领”。
否则,“王师已发,旌旗西指,届时大军压境,犁庭扫穴,悔之晚矣”!那朱红色的“大将军印”和“天子行玺”的钤记,鲜红刺目,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韩遂的眼底。
“混账!安敢如此!欺人太甚——!”
韩遂看罢,面皮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旋即又涌上病态的潮红,最终凝固成一片铁青的狰狞。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只独目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猛地将文书攥紧,锦帛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被他用尽全力掷于冰冷的地砖上!
犹不解恨,他霍然起身,穿着牛皮厚底战靴的大脚狠狠踏上,反复碾踏,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文字与象征着至高权威的印鉴彻底碾碎、踏入泥尘!
“凌云小儿!黄口竖子!安敢如此辱我!什么朝廷王师!天子使者!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董卓第二!我韩文约纵横凉州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岂是你一纸空文能吓倒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朝廷的介入,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毕竟凌云资助吕布、搅动兖州之事天下皆知。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更以这种居高临下、近乎审判和最后通牒的姿态!
这分明是要将他韩遂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将马腾塑造成蒙冤的忠臣良将,不仅要粗暴打断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更要趁机将朝廷的势力,将那凌云的触手,狠狠插进凉州的腹心之地!
“想让我束手就擒?自缚双臂,去做那阶下之囚?任尔等宰割?做梦!”
韩遂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他深知,一旦真的按照文书所说去做,罢兵、退地、请罪,别说独霸凉州的宏图伟业顷刻成空,连自己的性命、家小的安危、多年积累的威望势力,都将如冰雪遇阳,消融殆尽。
朝廷那套“网开一面”的说辞,不过是诱捕猎物时抛出的、裹着蜜糖的毒饵。退?退到哪里去?
退回金城老巢,坐视马腾在朝廷的全力扶持下缓过气来,甚至反过来联合朝廷,高举“讨逆”大旗,名正言顺地剿灭自己?不,绝无可能!一步退,便是万丈深渊!
“主公息怒,且保重贵体。”谋士成公英俯身,小心地从地上拾起那已被踩踏得污损褶皱的文书,指尖拂去尘土,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凌云此来,兵马不过数万,虽号称精锐,然我凉州地势复杂,山川险峻,风沙酷烈,羌汉杂处,民风彪悍,岂是中原兵马能轻易适应?
其文书看似严厉咄咄逼人,实则暴露其急于求成、欲以朝廷大义之名,行恫吓逼迫之实。
我军新获大胜,士气正旺,兼有诸羌勇士为援,熟悉地理,来去如风,未必不能与之一战!只要速战速决,挫其锋芒,则朝廷威信扫地,凉州依旧是我等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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