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我坐在医疗部的检查床上,把左手伸给沈医生。
她戴着老花镜,举着一盏手持式紫外线灯,凑近我的虎口。那块白色的东西在紫外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荧光。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昨晚。凌晨。”
“怎么发现的?”
“痒。”
她点点头,放下灯,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株普通的皮疹。
“我需要取一点样本。”她说,“可能会有点疼。”
我点头。
她用一把消毒过的小刀,轻轻刮了一下那块白色。很轻,几乎没感觉。但刮下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不是皮屑。
是一小撮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状物。它们在刀片上蜷缩着,像某种微型的藤蔓,又像
像真菌的菌丝。
沈医生把刀片放进培养皿,盖上盖子,贴上标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三天后出结果。”她说。
“三天?”
她看了我一眼。
“这种培养,需要时间。”
我盯着那个培养皿。那一小撮丝状物安静地躺在透明的凝胶上,灰白色的,几乎看不见。
“沈医生,”我开口,“你觉得这是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尽快。”
从医疗部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左手。
虎口那一小块白色还在。刮过的地方很快又长出了新的,和原来一模一样。像在嘲笑我。
我握紧拳头。
然后松开。
那块白色还在。安静地,耐心地,像在等待什么。
上午十点,我去了059的收容区。
按照规程,我穿上那身K-59-B型辐射防护服。双层手套,铅橡胶和Kevlar,夹层里还有一层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箔片。面罩是厚重的防辐射玻璃,把整个世界染上一层淡灰色。
我站在气密门前,等了三十秒。气压平衡,消毒程序完成,绿灯亮起。
门滑开。
我走进去。
隔离区不大,七米见方,四壁都是铅板。天花板上嵌着四盏无影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正中央的金属台座上,是那个Z级层压收容盒。
六层金属。贫化铀,钽,锡,钢铁,铜,铝。一层层压在一起,像某种精密的千层糕。
我走近它。
六米。安全距离的边界。
我停在五米的位置。
隔着面罩,隔着六层金属,我看不见里面的石头。但我能感觉到它。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不是热,不是任何能用仪器测量的东西。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存在感。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你明明没看见,但就是知道。
我站在那里,盯着收容盒。
五分钟。
十分钟。
十四分钟。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我转身,走出去。
气密门在身后滑拢。我站在消毒间里,等着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消毒液的气味刺鼻,透过面罩的缝隙钻进来,让我有点想咳嗽。
但我忍住了。
喷淋结束。我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低头看左手。
虎口那一小块白色。
它还在。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但我总觉得,它好像比早上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小到可能是我的错觉。
下午两点,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D区,地下一层,整个站点最安静的地方。厚厚的金属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管理员姓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里待了四十年。据说他知道这栋楼里每一份文件的存放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林博士。”他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今天想看什么?”
“059的早期记录。二十年前的。”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消失在成排的档案架之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架子。灰绿色的金属,上面贴着编号,从A-001一直排到Z-999。每个架子都塞满了文件,有些纸边已经发黄,有些文件夹已经破损,用胶带粘着。
四十年。这座站点存在了四十年。所有被研究过的异常,所有被记录过的实验,所有被埋葬的秘密,都在这排排架子里。
十分钟后,老方回来了。手里抱着三个厚厚的文件夹。
“就这些。”他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二十年前059的收容记录、实验日志、人员档案。原件。需要登记才能借阅。”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最上面那本。
收容记录。
第一页是059-01的收容报告。时间:██/██/████。地点:中国西北某地,坐标已涂黑。发现者:一支地质勘探队。初步描述:“一块发蓝光的石头,周围没有植被。”
第二页是059-02。地点:东北某林区。发现者:伐木工人。描述:“石头上长着奇怪的白毛,碰过的人都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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