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在波特兰东区的那条街道上等了十七分钟。
她七点四十三分就到了,把租来的车停在街对面那棵枫树下,发动机熄火,车窗摇下一道缝。十月的清晨空气清冷,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她看着那栋灰蓝色的小房子,门廊的灯还亮着,橘色的猫已经蹲在台阶上,像一个尽职的哨兵。
八点整,门开了。
埃里克·迈耶斯走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双肩包,帆布面料,边角有些磨损。他站在门廊上,转身锁门,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道锁都卡进了正确的位置。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橘色猫的头。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他站起来,穿过马路,走向林桑榆的车。
林桑榆从里面打开副驾驶的门。埃里克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弯腰坐进了车里。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然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
“你吃过早饭了吗?”林桑榆问。
“不饿。”
“机场有卖早餐的。”
“我说了不饿。”
他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但有一种明确的、不容讨论的边界感。林桑榆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几只栖在电线上的鸽子被惊飞了。
车子驶出社区,驶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胡德山峰染成一种淡淡的粉橙色。收音机没有开,车里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大约开了十分钟,埃里克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桑榆。”
“那是中文名字。”
“对,我的父母是中国人。我在美国出生,在加州长大。基金会招我的时候,我刚刚拿到发展心理学的博士学位。”
“他们不招未成年人?”
林桑榆瞥了他一眼。“你想问的是,他们为什么在你还小的时候把你放了,而不是把你留下来当特工?”
埃里克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参与你的个案,”林桑榆说,“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基金会的招募体系不是完美的。它有很多漏洞,很多灰色地带,很多后来被反复质疑的决策。你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一个漏洞,”埃里克重复这个词,声音很平,“一个被遗忘的漏洞。”
“你没有被遗忘。”林桑榆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坚定,“如果基金会彻底忘记了你,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你的门口。”
“那是因为你们的那个东西在等我。”他说“那个东西”的时候,停顿了一瞬间,像是这个词在他舌头上硌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本身有任何价值。我是它的触发条件,而已。”
林桑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思考不是思考如何反驳他的话,而是思考他为什么需要被反驳。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用二十三年的时间在社会的边缘建造了一个安全、稳定、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生活,但他在意的竟然是他是否被“遗忘”。
她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熄火,转过头,直视着他的侧脸。
“你说得对,基金会最初让我接手这个项目,确实是因为它表现出了异常行为,需要一个研究员来评估风险和控制收容。但这不是我坐在这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把你从波特兰带回去的原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很清楚,“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在Site21的地下旧翼里,看到了一个不是人类、但拥有比你和我更纯粹的情感的东西。它等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它没有一天不想你。而我不管你能不能相信我答应过它,我会帮它找到你。”
埃里克慢慢转过头来,他的深棕色眼睛对上她的。林桑榆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有睡。
“你答应过它,”他重复道。
“对。”
“你说你答应过一团线。”
“对。”
他看了她大约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挡风玻璃外面的加油站。有一辆红色的皮卡正在加油,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边加油一边看手机。
“我昨晚没有睡,”埃里克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把那些纱线放在枕头旁边。我躺了很久,试图感觉到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还是只是我想象自己在感觉。它们很软,颜色没有变,气味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但我把它们放在鼻子前面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旧的、更干燥的、像是在某个地方放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林桑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他说,“我记得我在那个地下室里,抱着那团线,跟它说话。我告诉它我爸爸去找妈妈了,他会回来的,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黑乎乎的地方。我告诉它不要害怕。但我记不得我妈妈的脸了。我什么都记得她头发的颜色,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的形状,她那只总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但她的脸,她的整张脸,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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