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哭。林桑榆在观察窗外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红了,眼眶湿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的下颌肌肉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把那一切压了下去。
“线线,”他说。这次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林桑榆能听到。“线线,我回来了。”
那只小猫从地面上站起来。它的动作不太协调,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前腿撑起身体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后腿跟上时又晃了一下。它站稳了,然后迈出一步,走向埃里克。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能够承载它的重量。它的爪子踩在纱线上,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埃里克蹲在那里,没有动,没有伸手,没有试图去抱它。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只三色的小猫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一步一步地走完这最后的三米距离。二十三年的时间,跨越了半个美国,从爱荷华州的地下室到内华达沙漠的地下站点,从碳化钨的箱子到聚合物垫层,从一首歌、一个小蛋糕、一只十七分钟后消失的小猫,到一个问出了“你是Eric吗?”的变形的声音。三米。一步。半步。
小猫在距离他大约半米的地方停下来。
它抬起头,用那双和埃里克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看着他。它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被时间改变了面貌的东西。
“你的胡子,”小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好奇的轻柔的颤音,“你有胡子了。Eric Jr.没有胡子。”
埃里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昨晚没有刮胡子,青灰色的胡茬在下巴和脸颊上长出来,在他的手指下发出砂纸一样的摩擦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细纹和旧疤痕的手,然后看着小猫那双柔软的没有指甲的被除过爪的前爪。
“我长大了,”他说,“我已经不是Eric Jr.了。我是Eric。”
小猫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它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纱线。那些彩色的线条在它的注视下微微卷曲起来,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犹豫。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它的表情变了。不是好奇,不是轻柔,而是一种林桑榆从未在SCP-066身上见过的几乎是人类的表情。
委屈。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小猫说,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介乎于孩子和老人之间的模糊音色,而是更清晰的更确定的更像一个真实的人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二十三年来被反复咀嚼、反复吞咽、最终变成了某种坚硬的东西的情感。“你知道我喊了多少次你的名字吗?你知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不要怕、爸爸会回来的、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黑乎乎的地下室吗?你知道我听到有人说要用剪刀剪我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听说自己被销毁了的时候”
它的声音在这里断裂了。不是停止,是断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终于在某个音高上碎成了两截。
埃里克伸出手。
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大约一秒钟,然后落在了小猫的头顶上。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些彩色的温暖的微微震动的纱线。那些曾经只是一个线团、后来变成了一个异常项目、再后来变成了一只三色小猫的纱线。他的指尖触到了它的耳朵,那只三角形的竖立着的尖端微微向前倾的耳朵。它在他的手指下轻轻颤抖,像是某种被冰冻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感觉到了温度。
“线线,”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字词,“我不知道你还在。他们告诉我你被销毁了。我那年七岁,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假的。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我以为”
“你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小猫打断了他。它的声音没有愤怒了,没有悲伤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像一个人在念一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判决书。“你从来没有回来。一分钟都没有。”
埃里克的眼睛终于流下了眼泪。
他的脸没有皱起来,他的嘴唇没有颤抖,他的下颌没有紧绷。他只是流泪,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毛衣上,滴在小猫的头顶上。
“对不起,”他说,“线线,对不起。”
小猫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摊开的手掌里。
它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中微微发着抖,那种震颤通过他的指尖传遍他的全身,让他的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纱线在它周围慢慢收拢,那些铺满了整个地面的彩色线条开始向中心回流,像是一条条被牵引的丝线,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折返。光芒也从墙壁和天花板上退去,重新聚集在地面上,聚集在小猫的身体周围,聚集在埃里克的手掌里。
林桑榆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她不确定那是来自埃里克还是来自SCP-066,或者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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