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从葫芦空间退出时,窗外月色已升至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片山谷镀上一层淡淡的银霜。溪流的潺潺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深。
几处木屋窗户都是暗的,只有均匀的鼾声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梦呓,隐约可闻,透出沉睡的安宁。白日里的喧嚣与汗水,似乎都已被这温柔的夜色抚平。
只有藏经楼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不定。许星遥站在木屋门口,负手望向那点烛火,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时辰,谷中众人应当都已休息。会是谁还在那里?他略一沉吟,缓步朝那里走去。
走到门前,许星遥没有立刻进去。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粗糙的草纸,纸上似乎画着什么。
许星遥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内格外刺耳。
那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倏地停下了所有动作,然后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烛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是林书鸿。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许星遥,林书鸿眼中的惊惶更甚,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
“许……许前辈。”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所有勇气,继续道:“晚、晚辈睡不着,擅自来楼里翻书,违反了谷中的规矩。请……请前辈责罚。”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走到林书鸿跟前,弯下腰,拾起那本掉在地板上的书册。
《太始道宗东南山川图志》。
这是许星遥当初在楚庭城里随手买下的杂书,记载的是太始道宗东南疆域内一些山脉、河流、城池、风物、乃至一些流传已久的传说轶事。内容不算珍稀,但胜在还算详尽,他便随手放在了藏经楼一层角落的书架上,权当增长见闻。没想到,会被这个孩子翻出来。
随即,许星遥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几张草纸上。纸张粗糙,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些像是简略的地图,有些则只是杂乱的涂鸦。但在这些线条旁边,有些地方写着只有林书鸿自己能看懂的简单记号。
而在其中一张纸的角落,有几行稍大些的字迹,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用力:
“听秋姨说,母亲去过这里。”
“小梅姐姐说,他们在等我们。”……
许星遥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空旷的藏经楼里,一时间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林书鸿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眼看着面前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年,开口问道:“这图志上的字,你能看懂?”
林书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道:“能……能看懂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大了点,“秋姨之前教过晚辈和妹妹识字,茶楼里……也有些书。这本图志上的字虽然多是古篆,有些生僻,但晚辈……大概都能认全,连蒙带猜,也能明白个七八分意思。”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几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抬手指了指:“这些,是你画的?”
林书鸿顺着许星遥的手指看去,看到了自己那些幼稚的“地图”和涂鸦,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点了点头:“是……是晚辈胡乱画的。就……就是想着,把秋姨和小梅姐姐偶尔提起过的地方……画下来。”
“你想去找他们?”
林书鸿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藏经楼里更加安静了,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晚辈……” 终于,林书鸿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迷茫和沉重,“晚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秋姨说,如果我们能平安长大,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可晚辈总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咬了一下嘴唇,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每晚闭上眼,就会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晚辈只是想,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许星遥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越池秋当日在青木谷说起挚友时眼中闪过的悲恸与骄傲;他想起了越池秋留笺上那寥寥数行字,笔锋犹有剑意;他想起了这孩子的母亲,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心中隐隐生敬的女子,为了掩护同道撤离而力战至死。她的孩子,如今正站在他面前,说想离母亲近一些。
他将图册轻轻放回书架上,对林书鸿道:“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出谷一趟。”
林书鸿微微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前辈。”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弯腰将散落在地的白纸一张张捡起来,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对着许星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藏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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