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镇上最体面的安生客栈房间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身影,轻轻摇曳。窗扉紧闭,隔绝了夜风与远处零星的犬吠。
空气中,弥漫着颜醴泉沐浴后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独属于她、温热而让人心安的女人气息,与你记忆中十三年前晋阳客栈里隐约嗅到过的、少女身上的芬芳微妙地重叠,又有所不同。
彼此的心跳声在狭小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寂静。十三年的分离,三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渴望,在经历白日重逢的狂喜、故乡人事的纷扰之后,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里沉淀、发酵,酝酿成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浓稠而灼热的情感暗流,在每一次呼吸间起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中传递。
然而,就在这暧昧升温、本应水到渠成的时刻,就在你身体的本能几乎要压倒理智,准备将这迟到太久的亲密与占有付诸行动的前一刹那,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撑起手臂,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在摇曳的烛光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的容颜。
烛火为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眸子清澈依旧,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赖、羞涩的期待,以及一种历经漫长等待后终于尘埃落定的纯粹依恋。
这目光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仿佛一面最剔透的镜子,照见了你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醴泉。”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低沉,带着一种与此刻满室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理性与平静。
她似乎被你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异常冷静的语调惊了一下,仰起脸,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不解,怔怔地看着你,等待你的下文。
“是不是觉得……” 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静地陈述,“我很可怜?生身之父是个杀妻虐女、丧尽天良的畜生,生母早早郁郁而终。养父母心地仁厚,视我如己出,却又在我年少时染疫双双离世……留下些许薄产,所谓的宗族亲戚,非但没有丝毫照拂,反而迫不及待地涌上来‘吃绝户’,将我最后一点依凭也瓜分殆尽。”
“……嗯。”
她望着你,眼中的怜惜与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却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替你分担哪怕万分之一这份命运加诸的沉重。
“其实,” 你的目光微微移开,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依旧平淡,却渐渐渗入一丝冰冷的沙哑,“这十几年,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见过的可怜人、凄惨事,远比这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你重新看回她,眼神深不见底。“当年,我从你家客栈不告而别。那时,你才刚及笄,十五岁。我也才十八。这十几年里,你被人逼着嫁过人,挨过饿,受过邻里白眼和闲言碎语的欺负……这些,我都知道。是我不好,当年断然拒绝了你父亲结亲的好意。”
“不是因为看不上,而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那本要命的【九阴真经】。我不知道它会引来什么样的追杀,什么样的祸事。我不想,也不敢,把你们一家卷进江湖的血腥厮杀里。只是没想到……这一躲,反而让你受了这么多、这么久的委屈。”
你的语速平稳,字句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剖开过往,也刺向此刻看似温馨的现实。
“我第一次杀人……”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确切的场景,声音低沉下去,“就是离开你家客栈一个多月后。荒山野岭,遇到一伙剪径的土匪。他们惯用的伎俩,是让一个年轻女子装作落难,在路边啼哭求救,引诱路人靠近,然后同伙一拥而上……”
颜醴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我记得很清楚,” 你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那个女人,很年轻,或许还没你当时大。她看到我,真的跪下了,满脸是泪,哭着求我救她,说她是被掳来的,家里还有老母幼弟……演技很好,哭得也真。”
你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可就在她哭求的时候,就在她那些埋伏在破庙里的同伙狞笑着冲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不,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畅快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更让人兴奋的东西。”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微微急促。
“然后,” 你的叙述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我拔出了路上捡来防身的、缺口卷刃的破刀。一刀,一个。从那个还在哭求的女人开始,到后面七八个挥舞着柴刀、木棒的匪徒……没什么章法,就是砍,劈,刺。血喷得很高,溅了我一脸,温热腥咸。有人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还在惨叫……黑店的地上,很快全是血,黏糊糊的,踩上去有些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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