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县城,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从早晒到晚,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杨树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卖冰棍的老太太躲在树荫底下,有气无力地吆喝:“冰棍——冰棍——”供销社门口排着队的人,都摇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抱怨这天儿太热。
兴安贸易公司的店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柜台前挤满了人,有买电子表的,有买计算器的,有买录音机的,还有买衣服的。乌娜吉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找钱,嗓子都快喊哑了。小芳在旁边帮忙,嘴甜手快,一个人顶俩。
二愣子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嫂子,广州来信了!”
乌娜吉接过信,看了一眼,是阿强的笔迹。她顾不上看,往兜里一揣,继续招呼客人。
一直到太阳偏西,店里的人才渐渐散去。乌娜吉这才有空坐下,喝口水,掏出那封信来看。
阿强的信写得不长,但信息量不小。他说南方的电子表、计算器价格又降了,而且福建的石狮、浙江的义乌那边,货更便宜,款式更新。他问乌娜吉要不要去看看,要是去,他可以陪着。
乌娜吉看完,心里痒痒的。县城这生意,越做越大,光靠广州一条线,不够。要是能把福建、浙江的线也跑通了,那货源就更稳了。
她把信递给二愣子:“你看看这个。”
二愣子看完,眼睛亮了:“嫂子,这可是好机会!我听说石狮那边衣服便宜,义乌那边小商品多,咱们要是能直接从那进货,利润能翻番!”
乌娜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两条线,咱们都没跑过,得有人先去探探路。”
二愣子一拍胸脯:“嫂子,我去!”
乌娜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二愣子能跑长途,有经验,可这回要去的地方多,时间也长,他一个人行吗?
二愣子看出她的犹豫,说:“嫂子,你放心。我跟小赵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跑过这趟,以后就熟了。”
乌娜吉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准备准备,后天就出发。钱的事,我给你们备好。”
二愣子高兴得直搓手:“好嘞!”
两天后,二愣子和小赵出发了。他们先坐火车到北京,再从北京转车去福州。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坐着人。二愣子有经验,买了两个小马扎,两人坐在车厢连接处,一路颠簸了三十多个小时才到福州。
到了福州,又转汽车去石狮。那一路,山路十八弯,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开,二愣子晕得直想吐,小赵倒是精神,一直趴在窗口看风景。
石狮是个小镇,却热闹得吓人。满大街都是卖衣服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挂出来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二愣子和小赵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就开始逛市场。
他们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价。牛仔服、夹克衫、衬衫、裙子,什么款式都有,什么价位的都有。二愣子一边看一边记,把价格、款式、质量都记在小本子上。
逛了三天,心里有了数。石狮的衣服,确实比广州便宜,款式也新。尤其是牛仔服,比广州便宜三四成。
从石狮出来,他们又去了义乌。义乌那地方,更是热闹。满大街都是小商品,针头线脑、纽扣拉链、塑料玩具、搪瓷脸盆,什么都有,比县城的供销社还全。
二愣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他们又逛了三天,把各类小商品的价格、质量都摸清了。
半个月后,两人回来了。乌娜吉看着他们带回来的样品,眼睛都亮了。
“这些货,能进多少?”
二愣子说:“嫂子,我算过了。石狮的牛仔服,进价八块,回去能卖十五;义乌的塑料玩具,进价三毛,回去能卖一块。只要咱们有车,拉一车回来,一趟能赚好几千。”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乌娜吉把这事跟他说了。郭春海听完,说:“娜吉,你行。这路子跑通了,以后咱们的货源就更稳了。”
乌娜吉说:“可不是我行的,是二愣子他们跑的。”
郭春海笑了:“你们俩都行。”
他想了想,又说:“货多了,车也得跟上。金成哲那边,我让他再买两辆卡车。以后咱们的货,自己拉。”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家里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靠在郭春海肩上,轻声说:“春海,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郭春海搂着她,没说话。
月亮照在两人身上,静静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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