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狍子屯冷得邪乎。
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厚厚的一层,阳光照进来,映出五颜六色的光。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院子里的积雪有一尺多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郭春海从林场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二愣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队长,查着了。”
郭春海接过那沓纸,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老刁这人,底子不干净。他儿子刁德利,更不干净。
刁德利今年二十八,在县城开了一家歌舞厅,名字挺响亮,叫“夜明珠”。表面上是个正经歌舞厅,可背地里,什么都干。赌博,有。色情服务,也有。放高利贷,还有。去年有个乡下姑娘去他那儿打工,被他手下的混混糟蹋了,姑娘告到派出所,最后却不了了之——刁德利给了姑娘家里两千块钱,私了了。
老刁自己,手脚也不干净。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年,从普通职工干到副场长,手里攥着不少权力。林场的木材,他偷偷往外卖;林场的经费,他往自己兜里揣;林场招工,谁给他送礼谁进。这些年,少说也捞了十几万。
郭春海看完,心里有数了。
“这些证据,够不够?”
二愣子说:“够。有几个证人,愿意作证。还有几张照片,是他儿子歌舞厅里那些烂事的。要是送到公安局,父子俩都跑不了。”
郭春海点点头,把证据收好,没说话。
二愣子急了:“队长,那咱们现在就去告他?”
郭春海摇摇头:“不急。现在告,只能告他儿子。老刁的事,证据还不够硬。得再等等。”
二愣子说:“等到什么时候?”
郭春海想了想,说:“等到他再犯错。”
过了几天,老刁果然又犯错了。
那天下午,郭春海正在宿舍里擦枪,大刘跑进来,说:“郭队长,老刁又去木材厂了。带了两个人,拉走一卡车木头。”
郭春海心里一动:“拉哪儿去了?”
大刘说:“我跟着看了,拉到县城东边一个木材加工厂去了。那厂子,是他儿子开的。”
郭春海站起来,说:“走,看看去。”
两人悄悄跟到县城东边,果然看到那个木材加工厂。厂子不大,但堆满了木头,都是好料。老刁的那车木头正在卸货,刁德利站在旁边,叼着烟,指手画脚。
郭春海远远看着,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他去找了老孟场长。他把老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把那些证据拿出来。
老孟看完,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春海,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郭春海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里风平浪静。老刁照常上班,见了郭春海,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可郭春海能感觉到,他眼里有了一丝不安。
腊月二十那天,老孟场长突然召开全场大会。会上,他宣布了一个消息:老刁因为涉嫌贪污、盗卖公家财产,停职接受调查。
全场哗然。老刁坐在下面,脸都白了。他想站起来说什么,但老孟一挥手,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把他带走了。
郭春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大刘他们几个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活该!让他贪!”
“这回好了,再也没人捣乱了!”
“郭队长,您真行!”
郭春海摆摆手,说:“不是我行,是他自己作死。”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刁小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他看了看屋里的人,然后走到郭春海跟前。
“郭队长,我……我替我叔给您道个歉。”
郭春海看着他,说:“你叔是你叔,你是你。你的事,跟他没关系。”
刁小四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郭春海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干。以后的路,还长。”
刁小四点点头,转身走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郭春海站在窗前,看着那山影,心里想,这人啊,跟山里的动物一样。有的凶,有的善,有的看着凶其实善,有的看着善其实凶。得慢慢看,慢慢品。
品透了,才知道怎么对付。
老刁这回,是品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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