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狍子屯,冬天已经扎扎实实地来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短,才四点多钟,太阳就落到山后头去了。风从老黑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窗户上糊着新买的塑料布,把寒风挡在外头。
合作社的仓库里,却是满满当当的。
那些从广州、石狮、义乌拉回来的货,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牛仔服、小商品,什么都有。乌娜吉每天都要来清点一遍,看着那些货,心里踏实得很。
可这踏实,没持续几天。
那天上午,乌娜吉正在店里忙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她抬头一看,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大盖帽,脸绷得紧紧的。他走到柜台前,掏出证件晃了晃:“县工商局的。接到举报,你们涉嫌投机倒把,要进行检查。”
乌娜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镇定地说:“请进。”
几个人进了店,开始翻箱倒柜地检查。有的翻账本,有的点库存,有的问这问那。乌娜吉站在旁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那个为首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这账,记得挺清楚啊。”
乌娜吉说:“我们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每一分钱都有来路。”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有人说你们搞投机倒把,倒卖紧俏物资。你怎么说?”
乌娜吉说:“我们进的货,都是南方来的。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都是市场上有的东西,不是什么紧俏物资。我们卖的价钱,也跟供销社差不多,没有哄抬物价。”
男人没说话,继续翻账本。
翻了半天,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对那几个检查的人说:“行了,收队。”
乌娜吉愣住了:“这就完了?”
男人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笑,但笑得有点假:“账本没问题,库存也对得上。举报不实。你们继续做生意吧。”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吉普车远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她又觉得不对劲——这些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像是走个过场似的。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听乌娜吉说了这事,脸色沉下来。
“举报不实?谁举报的?”
乌娜吉摇摇头:“不知道。工商局的人没说。”
郭春海想了想,说:“这事不简单。举报的人,肯定是知道咱们底细的。不然不会举报得这么准。”
乌娜吉说:“你是说,有人故意搞咱们?”
郭春海点点头:“不是故意,是有人眼红了。咱们生意做大了,肯定有人眼红。举报不成,还会有别的招。”
乌娜吉有些担心:“那怎么办?”
郭春海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查。他举报一次,咱们就配合一次。举报十次,咱们就配合十次。只要账本干净,货真价实,谁也搞不倒咱们。”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可事情没完。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查了。这回是税务局的。还是那套程序,翻账本、点库存、问话。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走了。
又过了几天,物价局的来了。又是查价格,查是不是哄抬物价。查了半天,还是没问题。
乌娜吉这回彻底明白了,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举报一次不成,就举报第二次;第二次不成,就第三次。非得查出问题来不可。
她把这担心跟郭春海说了。郭春海想了想,说:“查,就让他查。查不出来,他自己就灰头土脸了。”
乌娜吉说:“可这么天天查,生意还怎么做?”
郭春海说:“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来查,咱们就配合。他走了,咱们继续干。只要咱们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检查的部门换了一茬又一茬。工商局、税务局、物价局、卫生局,轮番上阵。每次来,乌娜吉都笑脸相迎,配合到底。查完了,该干嘛干嘛。
查了一个月,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那个带队的工商局男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态度明显变了。他坐在柜台前,看着乌娜吉,说:“老板娘,你这生意,做得干净。”
乌娜吉说:“干净不干净,你们查了才知道。”
男人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以后不会再来了。”
乌娜吉说:“为什么?”
男人没回答,走了。
晚上,郭春海回来,乌娜吉把这话告诉他。郭春海听完,笑了。
“查不出来,他们自然就不来了。再查,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乌娜吉说:“那举报的人呢?”
郭春海说:“举报的人,肯定在暗处盯着呢。他见咱们没事,肯定不甘心。还会有别的招。”
乌娜吉说:“那咱们怎么办?”
郭春海想了想,说:“查。查是谁在举报。”
他让二愣子去打听。二愣子路子广,没过几天就打听到了。举报的人,是老刁。
乌娜吉愣住了:“老刁?林场那个副场长?”
郭春海点点头:“就是他。他见咱们生意做大了,眼红。想用举报把咱们搞垮。”
乌娜吉气得脸都红了:“这人怎么这样?”
郭春海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我来林场那天起,他就没消停过。”
乌娜吉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春海想了想,说:“不急。让他折腾。他折腾得越欢,漏出的破绽就越多。等时机到了,再收拾他。”
乌娜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个冬天,虽然冷,但心里是热的。
她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风浪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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