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狍子屯,冬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短,才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到山后头去了。风从老黑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一股一股的,在冷空气中直直地往天上蹿。窗户上糊着新买的塑料布,把寒风挡在外头。有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合作社的大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辆解放牌卡车并排停在院子里,车厢板放下来,露出空荡荡的车厢。金成哲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本子,一项一项地核对。司机们有的在检查轮胎,有的在加机油,有的在擦玻璃,忙得不亦乐乎。
乌娜吉从办公室里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走到金成哲跟前,问:“都准备好了?”
金成哲点点头:“准备好了。三辆车,六个司机,明天一早出发。”
乌娜吉接过本子看了看,又还给他:“路上小心。货单都带齐了,别漏了。”
“嫂子放心,都带齐了。”金成哲笑着说,“这回南下,咱们可是大阵仗。三辆车,十万块的货,回来能把仓库堆满。”
乌娜吉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这半年来,贸易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初的电子表、计算器,到后来的录音机、磁带,再到衣服、鞋帽、小家电,品种越来越多,客户也越来越多。县城的百货大楼、供销社,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商店,都来进货。一个月流水两三万,利润五六千。
这回南下,是入冬前最大的一次采购。乌娜吉盘算了很久,把合作社的家底翻了一遍,凑了十万块。二愣子和小赵已经先去广州打前站了,阿强那边也联系好了。等货到了,就是年前最后一波生意,能赚多少,就看这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辆卡车就出发了。
金成哲亲自带队,六个司机轮班开。从狍子屯到广州,两千多公里,得跑四天三夜。路上要翻山越岭,要过江过河,还得小心车匪路霸。金成哲不敢大意,每辆车配了两个司机,轮流开车,轮流休息。
乌娜吉站在屯子口,看着卡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十万块的货,要是出了岔子,合作社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郭春海从林场赶回来,看到她站在那儿发呆,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别担心,金成哲有经验,出不了事。”
乌娜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四天后,金成哲的电话打回来了。
“嫂子,货齐了!阿强帮忙找的车,三辆车装得满满当当。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还有石狮的牛仔服、义乌的小商品,什么都有!”
乌娜吉握着电话,手都在抖:“路上顺利不?”
“顺利!就是累,连着开了四天,司机们都熬不住了。不过货没事,都好好的。”
乌娜吉说:“好,好,你们歇一天再往回开。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郭春海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下放心了?”
乌娜吉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
五天后,三辆卡车开进了狍子屯。
合作社的大院里挤满了人,都来看热闹。车厢打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金成哲跳下车,满脸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嫂子,货都在,一件不少。”
乌娜吉走过去,掀开篷布看了看。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牛仔服、小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她数了数,对不上账。
“金成哲,这货比咱们订的多了吧?”
金成哲笑了:“嫂子,阿强说了,这批货他给咱们垫了五千块的,让咱们先卖,卖了再还。他说跟咱们是长期合作,不差这点钱。”
乌娜吉愣住了。五千块,阿强就这么信任她?
郭春海在旁边说:“娜吉,阿强这人仗义。以后咱们多跟他走动,不能亏了人家。”
乌娜吉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货卸下来,把合作社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从门口走到最里头,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乌娜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货,心里盘算着能赚多少钱。
金成哲在旁边说:“嫂子,我算了一下,这批货,怎么也能赚两万。”
两万!乌娜吉的心砰砰直跳。
晚上,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郭安和郭小雪抢着问南下的事,金成哲给他们讲路上的见闻,讲广州的高楼,讲石狮的衣服,讲义乌的小商品。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
乌娜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不行。
她知道,这个冬天,合作社的仓库是满的,家里人的心也是满的。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个冬天,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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