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7月23日的傍晚，罗马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当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发出那份措辞苛刻、几乎不可能被完全接受的最后通牒全文通过外交渠道传到首相府时，亚历山德罗知道倒计时的沙漏终于漏下了最后一粒沙子。
他立即召集了核心内阁会议。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气氛比窗外的暮色更加沉重。
“十条要求，四十八小时答复。”外交大臣索尼诺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念着电文，仿佛在宣读判决书，“解散所有反奥组织，清除反奥官员，允许奥方人员参与调查……这第五条和第六条，直接要求塞尔维亚允许奥匈警方进入其领土办案，等同于主权沦丧。贝尔格莱德不可能全盘接受。”
“维也纳根本就没想让他们接受。”陆军大臣波利奥面色凝重，“这是在制造开战借口，德国人在背后撑腰。”
“德国的‘空头支票’已经兑现了，”海军大臣米拉贝洛补充道，“柏林希望奥匈迅速动手，在俄国完成全面动员前解决塞尔维亚，造成既成事实。”
亚历山德罗沉默地听着，一切都按照他记忆中那个模糊而残酷的轨迹运行着。他看向总参谋长：“我们的军队？”
“二级戒备状态已维持近四周。各部队驻地已完成战前准备，弹药下发到连队，军官取消一切假期，但全面动员令尚未下达。”总参谋长回答，“一旦下令，预备役人员将在全国三百多个征集点报到，铁路系统将转入军事运输优先模式。”
“先不要动员。”亚历山德罗果断地说，“动员就是信号，会让我们失去回旋余地。命令部队继续保持戒备，暗中检查所有环节，确保一声令下就能最快行动。”
他转向外交大臣索尼诺：“给维也纳和柏林发照会。语气要体现‘深切忧虑’，询问他们发出如此严苛通牒的最终目的，是否已准备承担因此引发更大规模冲突的后果？暗示意大利有权了解事态可能的发展方向，并保留根据国家利益做出判断的权利。”
这是外交辞令，核心意思是：你们要打塞尔维亚可以，但别把我们也自动拖下水，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同时，”亚历山德罗继续，“联系伦敦和巴黎，还有圣彼得堡。向他们重申意大利爱好和平、希望局势降温的立场，强调我们正在敦促维也纳保持克制。姿态要做足。”
7月25日，塞尔维亚的答复传来：接受了大部分条款，但委婉拒绝了损害主权的第五、第六条，并提出将争议提交海牙国际法庭仲裁。这份几乎算是屈辱的退让，仍然没能满足奥匈的胃口。
亚历山德罗知道，战争已不可避免。他必须在战争爆发前，确定意大利的立场，并压制住国内蠢蠢欲动的力量——特别是国王。
当天下午，御前会议在奎里纳莱宫举行。气氛与内阁会议截然不同，充满了火药味。
翁贝托一世国王坐在长桌一端，脸色因激动而泛红。“塞尔维亚人拒绝了最后通牒的关键条款。这是对奥匈帝国，也是对德奥同盟的蔑视。”他挥舞着一份军情报告。
亚历山德罗平静地坐在对面：“陛下，是奥匈首先向塞尔维亚发出近乎宣战的最后通牒，塞尔维亚的答复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巨大让步？这是机会。”国王提高声音，“德国和奥匈将摧毁塞尔维亚，惩罚俄国。如果我们加入，就能分享胜利果实，拿到的里雅斯特，拿到达尔马提亚海岸。这是完成统一大业的最后一步。”
“也可能是迈向深渊的第一步。”亚历山德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分量极重，“陛下，这绝不会只是一场奥塞战争。俄国一定会干预，法国一定会支持俄国，英国很可能会被卷入。这将是一场全欧洲的战争，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消耗无穷的生命和财富。意大利的工业、财政、军队是否准备好了与英法俄联盟进行长期消耗战？我们在地中海的舰队能否对抗法国海军甚至可能参战的英国舰队？”
他列举着冰冷的数据：“我们的钢产量只有德国的六分之一，人口只有俄国的一半，我们的殖民地无法提供战略资源。过早地、无条件地投入这样一场大战，陛下，我们可能会输掉过去五十年积累的一切。”
国王的脸涨得更红了：“你这是懦弱。德国陆军天下无敌，奥匈帝国会在东线牵制俄国，我们只需要对付虚弱的法国人，胜利将在几个月内到来。”
“没有任何一场大国间的战争能在几个月内结束，陛下。”亚历山德罗毫不退让，“1870年的普法战争是特例，现在的武器、后勤、动员体系会把战争变成绞肉机。我们必须等待，看清局势，在最有利的时刻，以最有利的条件加入——如果必须加入的话。”
“等待？等到蛋糕被分完吗？”国王怒极反笑，“首相，我看你是被权力腐蚀了胆量。你要让意大利成为一个被欧洲嘲笑缺乏荣誉的国家吗？”
“我把四千万意大利人的生命和未来置于虚幻的‘荣誉’之上，陛下。”亚历山德罗平静地回答，这句话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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