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恩祭的高潮，在日头偏西时才姗姗来迟。
爱丽丝已经快把圣山麓的每一条路都踩过一遍了。
她从镇东的肉铺逛到镇西的铁匠铺，从北边的谷仓绕到南边的磨坊，被拉着尝过三种不同的蜜饯、两种烤饼和一碗据说能驱邪避灾的药茶，甚至还被一个卖首饰的妇人拉住，硬往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远道而来的客人，戴这个保平安。”妇人笑得眼睛弯弯，不容拒绝。
爱丽丝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绳尾缀着一颗小小的铃铛，和小女孩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深一些。铃铛轻轻一晃，会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谢。”她说。
妇人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柔和的橘，又将那些灰瓦屋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铜色。
街上的行人比中午更多了。有人搬出长凳坐在自家门口，有人爬上屋顶，还有人踮着脚尖站在街边的高处，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圣山。
爱丽丝被裹挟在人群里，顺着那股人潮的推力，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朝镇口的方向移动。她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随着人群走，听周围那些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哭闹声。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矮了一截。有人跪下，有人弯腰，有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还有人将准备好的供品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爱丽丝没有跪，只是抬起头，望向圣山的方向。
夕阳正落在山脊线上，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在那片浓烈的色彩中，三个小小的黑点从山顶缓缓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打头的那道身影身形高挑，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朵被晚风掀开的、盛大的花。
裙子的颜色是极深的紫，近乎黑色，在夕阳下却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领口高耸，几乎遮住了整个脖颈，领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宝石，每一颗都切割成棱形，折射出冷冽的、碎星般的光。
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露出修长而白皙的颈。几缕碎发从发髻间垂落，随着她下降的节奏轻轻摆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龙角。
那不是爱丽丝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角。它们从额侧斜斜地向上伸展，弯曲的弧度比之前见过的任何龙角都要大，角尖几乎要触到发髻的最高处。
角身粗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老树年轮一样的纹路，颜色从根部的深褐色渐变为角尖的琥珀色。
比起她给爱丽丝和伊迪丝的这两个老货色，现在她所带的无疑更能证明来人是与其他人不同的“神明”。
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位侍女，装扮得同样精致，相较于之前来叫自己起床时那种典雅但不算太出格的装束，两人现在一左一右，提着缪斯拖在地上的巨大裙摆，也是一脸的严肃。
虽然样貌有了不小的变化，但爱丽丝还是认出来了，没错，那就是缪斯。
至于那位神明大人则始终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表情平静而肃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的笑意。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优雅从容。
端庄，圣洁——至少在围观者眼中是这样。
但爱丽丝的脑海里，伊迪丝的声音已经炸开了锅。
“噗——这是什么打扮啊？太夸张了吧！”
爱丽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缓缓下降的身影。
她知道伊迪丝说的没错。这身打扮确实过于华丽了，甚至可以说是浮夸。
那些宝石、那些刺绣、那些层层叠叠的裙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我是神明，我与你们不同。
但爱丽丝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缪斯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不与任何人对视，脚步从不因任何人的呼唤而停留，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走过那些跪拜的人群。
但她的手——
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的一角，那动作与其说是端庄，不如说是——紧张。
“喂，缪斯。”爱丽丝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当然，缪斯听不见。
她只是继续走着，继续扮演着那个被无数人期待的、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神明”。
人群在缪斯经过时像被劈开的水面，自动向两侧退开。
有人伸手去够她的裙摆，指尖堪堪触到那层深紫色的布料边缘，便触电般缩回，脸上露出既满足又惶恐的表情。
有人将供品高高举过头顶——有鲜花，有糕点，有用彩纸折成的精巧的饰品，还有几个小孩捧着自己画的图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长着巨大翅膀的人形。
缪斯在经过那些供品时会微微顿一下脚步，目光落上去，停留半秒，然后移开。那半秒的停顿，就已经足够让献上供品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神明大人看我了！”
“神明大人对我的花笑了一下！”
“我……我画的那幅画，神明大人看了好久！”
爱丽丝被裹挟在人群里，随着那股人潮缓慢地移动。她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站在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缪斯的脚步在街角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是小女孩家的摊位，蒸笼还冒着热气，降恩糕的甜香混着蒸汽一团团地涌出。
小女孩站在摊位后面，踮着脚尖，双手捧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举过头顶。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缪斯在她面前停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糕点，然后伸出手，接过了它。
“愿你的心灵永远澄澈。”缪斯说，声音传遍了在场的人的耳朵。
她拿着那块糕点，继续往前走了。
人群又开始涌动。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缪斯远去的背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啦，神明大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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