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的第一轮测试安排在周四下午,地点是特高课大楼地下一层的审讯室旁听间。这间屋子陈默以前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门是铁皮的,刷着深灰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孔,平时用铁片盖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通知是周三下班前贴出来的,A4纸,日文,盖着山本的章——“全员参加,不得请假。”名单附在通知下面,按部门分组,每组六个人,测试时间从周四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五点。陈默的名字在第三组,下午两点。
那一整天大楼里的气氛都不对劲。上午测试完的人回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有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有人不停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陈默经过的时候只听到了几个词——“电影”“太可怕了”“是真的”。他没有停下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山田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山田是上午第一组测试的,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有些干裂,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样?”陈默问。
山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默从办公室出来,下楼。走廊里没有遇到其他人,大家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着。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把台阶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长,灯管是日光灯,有些年头了,光线发暗,嗡嗡地响着。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有很多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了的纸。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宪兵,腰里别着手枪,面无表情。
“陈默?”其中一个宪兵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是。”
“第三组,进去吧。”
他推开那扇铁门。
屋子不大,大约二十来平方米。正对面是一面白色的墙壁,不是普通的白墙,是幕布。屋子中间摆着六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有一个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台仪器,连着几根电线,电线的末端是金属夹子和橡皮管。陈默认得这些东西——测谎仪的配件。他坐的是第三把椅子,从左边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他手腕上缠上橡皮管,又把金属夹子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上。动作很麻利,像是在流水线上工作,头都没抬。
“放松,”年轻人说,“不要紧张。”
灯光灭了。幕布亮了起来,白色的,晃眼的,像一堵会发光的墙。放映机在身后嗡嗡地转着,胶片的齿轮声咔咔作响。幕布上出现了画面,是黑白的,很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些模糊的、晃动的影子。然后画面渐渐亮了。
是一间屋子,水泥墙,水泥地,没有窗户。屋子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有很多深色的斑块,分不清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头顶的头发,很短,有些地方秃了。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他两边,一个端着相机,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放映机的齿轮声还在响,咔咔,咔咔。
画面切换了。不是切换镜头,是换了一台放映机——另一台机器亮起来,在幕布上投射出另一幅画面。两幅画面并排着,左边是那间审讯室,右边是另一间屋子,光线更亮,能看到墙上的钟。钟指向三点十分。
陈默的呼吸很平稳。
左边画面里的那个人被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拖到墙边。他的腿在拖,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始终没有抬头,始终看不到他的脸。
右边画面里的钟,指针动了。
放映机的声音变了,从咔咔的齿轮声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更密集的嗡嗡声。两幅画面同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默在想一道很复杂的乘法。三千七百二十一乘以四千五百六十三。这个乘法他昨晚算过一遍,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出来,但今天他需要重新算,从头算,一步一步地算,让他的大脑被这些数字占满,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产生那些会被仪器捕捉到的情绪。
左边画面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击中的声音。画面在晃,不知道是摄影师的手在抖,还是放映机在抖。
陈默把注意力收回到乘法上。三千七百二十一乘以四千五百六十三等于——
他算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的大脑被那个声音占据了。那个声音不是很大,但它能穿过耳膜,穿过颅骨,穿过那些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数字和算式的屏障,直接扎进他的脑子里,像一根针,又细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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