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辽东初秋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柳生新左卫门心头那团越来越乱的思绪。他控着缰绳,任由身下这匹温顺但矮小的朝鲜马小步快跑,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前方渐渐显出轮廓的镇北军大营。
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关押地那间木屋方向隐约的、属于败亡者的颓败气息。那气息里,似乎还混着陶瓶碎裂后,那名为“牵机”的毒药挥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这味道让他喉头发紧,也带来了属下那句“八嘎!什么倭服!这是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的阵羽织!”的刺耳余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倭人……上等人……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反复扎着他意识中某块脆弱的区域。那家臣的语气里,有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在“东明”这面崭新而强悍的旗帜下悄然滋生的、扭曲的优越感。仿佛跟着陛下打赢了几场仗,穿上了这身根据记忆“改良”过的、实则不伦不类的“阵羽织”,他们这些渡海而来的武士,就天然地、理直气壮地比这片土地的原生住民——无论是溃散的明军、被收编的女真、还是被征服的朝鲜人——高了一等。这种心态,与当年在朝鲜目睹两班贵族对待“私婢”时的漠然,与在江南听闻“租妻”习俗时感到的荒诞,何其相似?只是披上了“胜利者”和“维新”的外衣。
“东明若真得了天下……会怎样?” 这个他穿越以来便刻意回避、埋头做事以图忘却的终极问题,此刻被那家臣的话和袁崇焕砸碎毒药时的决绝眼神,硬生生撬开了心防,无比尖锐地冒了出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不,形式或许不会那般直白的血腥,但本质呢?当征服者的傲慢、技术进步带来的武力碾压,与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积攒下来的森严等级、乡党宗法、以及“成王败寇”的赤裸逻辑结合在一起,当一种新的“天朝上国”迷梦以更高效、更精密的形态借尸还魂,会催生出什么样的怪物?柳生不知道。他前世只是个对着屏幕分析历史的UP主,侃侃而谈各种“必然性”与“局限性”,可当真正被抛入这历史的洪流,成为这架可能孕育怪物的机器上一颗不自觉的螺丝时,他只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无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庆长五年(1600年)的深秋,在饱经战火的吉田城天守阁。那时,刚刚以雷霆之势扫平关东、吞并德川的赖陆(彼时还只是“权中纳言”),大军云集,剑锋直指西方的大阪。年轻的自己,胸中还鼓荡着穿越者的“先知”和某种未磨灭的、来自后世的朴素正义感,目睹了关东战后诸将的骄横与对领地的贪婪,想起记忆中那片土地未来的苦难,终于在一个飘着冷雨的黄昏,鼓足勇气,对那个已显露出超越时代峥嵘的主公进言:
“主公,女真……建州之虏,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其俗野蛮,其志不小。纵然一时势蹙来投,可用以制衡明国,然将来坐大,必成心腹之患。何不……仿效当年李唐用回纥故事,以利驱之,同时暗结明国边臣,共制其势,使彼等永为我屏藩犬马,不得翻身?”
彼时的赖陆,脱去了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小袖,斜倚在窗边的虎皮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看一副巨大的、绘有朝鲜半岛与辽东的地图。闻言,他并未抬头,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轻轻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忐忑的柳生。
油灯的光晕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让柳生瞬间心底发凉、仿佛被剥开所有掩饰直达内核的、洞穿一切的平静。
“柳生啊,”赖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笑意,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在柳生心头,“你告诉我,坐在北京紫禁城里天天炼丹修房、被文官太监糊弄的老朱家,和蹲在赫图阿拉地窨子里算计着怎么抢兄弟部落人口粮食的老爱家,从根子上说,有什么本质区别?不都是靠着血缘宗法、武力威慑、再加上点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圈一块地,管一群人,然后尽可能地从这群人身上榨出油水,养着自己和手下,再去抢更多地和人的……封建主吗?他们谁,又比我这个‘羽柴’,或者比已经进了坟墓的‘德川’,在本质上更高贵,更值得你口中的‘结’与‘制’?”
柳生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那些熟读于心的“华夷之辩”、“衣冠正统”、“大义名分”在喉咙里翻滚,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看到的赖陆,虽然姓着羽柴,做着“下克上”的活计,谈论着天下霸业,但他的眼神、他偶尔流露的看待世事的抽离感、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管理手段……根本就和那些醉心于“天下人”名号、执着于“石高”和“家格”的大名、将军们不是一类存在。他更像……一个误入时空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观察者,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一场以天下为棋盘的、规模空前的社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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