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似乎觉得他的窘迫很有趣,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起身,走到被雨水模糊的窗边,背对着柳生,望着窗外吉田城下町星星点点的灯火,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
“你心里真正过不去的,孤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披发左衽,侏儒左衽’,是觉着建州乃至蒙古诸部,坏了‘华夏衣冠’,是蛮夷,对吧?”
柳生心头剧震,垂下头,默认了。这确实是他,乃至后世无数人心中一个重要的情绪源头。
“可你在这里,在倭地,在朝鲜,也算待了不短的日子了。”赖陆转过身,倚着冰冷的窗框,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来自后世、被现代文明滋养过的、未曾被这个时代真正血污泥沼浸染过的“洁净”道德观。“东瀛有‘夜这い’,婚嫁之前男女随意,甚至婚后亦不严格,你们后世称之为‘走婚’遗风?朝鲜有‘私婢’,两班贵族对家中婢女拥有近乎生杀予夺、随意淫辱的权力,且为礼法所默许。明国呢?‘典妻’、‘租妻’、‘招夫养夫’,乃至边地穷苦之处的‘兄弟共妻’、‘兄终弟及’……这些,煌煌《大明律》上怎么写?‘典雇妻女者,杖八十’?‘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妇者,各绞’?白纸黑字,严刑峻法。可民间呢?天高皇帝远,县太爷忙于催科应付上官,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出沸反盈天的大案,民不举,官不究。多少饭都吃不饱的升斗小民,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不得不把老婆典出去给别家生孩子?多少人家男人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活不下去,不得不和亡夫的兄弟凑合着过,只为了一碗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你让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去在乎头顶那几根毛是束是剃,衣襟是左是右?去为了你,为了北京城里那些阁老尚书心里那套‘华夷之辩’、‘衣冠正统’的大道理,饿着肚子、拿着锈蚀的锄头,跟武装到牙齿的建州铁骑拼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淡淡的嘲讽似乎浓了一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理解般的疲惫:“剃发易服,是让人恨,深入骨髓的恨。可这恨的根子,仅仅在满洲人天生野蛮吗?还是说,因为大明自己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官僚贪渎,土地兼并,卫所崩坏,让无数人活得连‘人’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尊严早就被生活碾碎在泥土里。这才让‘剃发’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向新朝递交的、最廉价也最屈辱的投名状,成了区分‘顺民’与‘逆贼’最简便的标签!是,江南的士绅要维持最后的体面,投降的官吏要表露极致的忠心,建州的新贵要彰显绝对的权威,层层加码,步步紧逼之下,才酿成了那一场场惨剧。可若百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家里有余粮,身上有完衣,衙门口有处说理,谁特么会在乎头顶是秃是毛,衣襟向左向右?!尊严,从来都是吃饱饭之后的事情!”
那一席话,像一场呼啸而至的暴风雪,裹挟着这个时代最真实、最粗粝、最血淋淋的砂石,劈头盖脸砸在柳生脸上、身上、心里,浇得他透骨冰寒,也把他那点穿越者的优越感和基于后世道德体系的评判,冲击得七零八落。是啊,阿椿,那个他在尾张乡间认识的温柔姑娘,可以因为家里多一口嚼谷,就半是羞涩半是坦然地接受“夜这い”的习俗。他在朝鲜亲眼所见,一个两班家的“私婢”生了主人孩子,依然被主母随意打骂发卖,无人觉得不妥。在江南,他亲耳听一个落魄的童生讲,他们那里“租妻”常见,只要生下儿子归本家,谁在乎女人跟谁睡过?律法?《大明律》是写着“兄亡收嫂,各绞”,可那是理论,是摆在京城刑部大堂里装点门面的东西。现实是,在绝大部分地方,礼法道德是奢侈品,体面是遥不可及的上层建筑。当生存都成问题,所有的“大义”、“名节”、“华夷”,在求活的欲望面前,都苍白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废纸。
“大人,营门到了。” 小姓的声音将他从冰冷刺骨的回忆深潭中猛地拽出。他勒住马,带着几分恍惚抬头,镇北军大营森严的辕门已然矗立眼前。营盘气象肃杀,巡逻士卒盔明甲亮,行动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明军或倭军的精悍之气,与远处那片仍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战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甩镫下马,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此刻却感觉格外扎眼的“阵羽织”。深吸一口带着北方寒意的空气,他对守卫辕门、穿着东明新式号服的军官道:“三韩柳生藩主,柳生新左卫门,奉陛下口谕,看押钦犯已毕,特来复命。有紧急军情需面奏陛下,烦请通传。” 他强调了“陛下口谕”和“紧急军情”,是知道规矩,亦是为了尽快见到那个能解答他心中所有惊涛骇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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